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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第3页)

可是,与一家人事与愿违。朱时雨办的是一张什么报纸啊?专替穷人说话,专同当局作对!这样的报纸如果继续办下去,迟早会倒大霉的。可是,无论如何,老爷子发气也好,姐姐找上门来声讨也好,哥哥苦劝也好,全家人联合起来声称,如果朱时雨一意孤行,全家人不仅从此不给他任何一点经济援助,而且同他断绝一切关系也好,朱时雨一概不听不理,一意孤行。

盛怒之下,老爷子不仅断绝了对小儿子的一切经济支持;而且让他的哥哥、姐姐也都断绝了同朱时雨的关系,老爷子希望借此逼使小儿子就范,改弦易辙,不要再同当局作对。

办报本身是应该是赚钱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办报。而报纸赚钱与否,取决于这张报纸的发行量,发行量大,广告就多,广告多就赚钱,报纸本身赚不赚钱无所谓。朱时雨办的《铁锤报》销量大,原本是不愁广告的,可他偏不肯拿出版面刊登赚钱的广告,他要登那些专惹当局生气的战斗檄文。这样,他这张报纸的经济收入就相当有限,而在相当有限的经济收入之内,朱时雨又时时处处顾及报社员工福利;还有对社会慈善事业的损赠。之中,还有一个资金秘密去向,这就是,朱时雨主动替党组织筹集提供活动经费。

办报初期,老爷子对小儿子一家关心得无微不致。小儿子一家吃的米他全包了。一年四季,他随时让长工王二用鸡公车推上两大麻袋足有两百多斤,珠圆玉润的新津南河优质大米,给小儿子一家送上省城。早晨,王二装好车,脚上穿好草鞋,身上再带一双草鞋,将青竹篾片编就的斗笠往头上一戴,宽宽的搭绊绳肩上一搭,两端的铁环在两边车把上一扣,双手将车把一提,咯吱、咯吱、老实忠厚的长工王二推车上路了。鸡公车的咯吱声,先在乡间弯弯曲曲的田槛道上响起,响到了大路上。过了县城,再过三水,过了“走遍天下渡,难过新津渡”,鸡公车的咯吱声,这就响到了较为宽阔顺溜的川藏公路上。七十多里路,早晨出发,晚上才能到。

这时,朱时雨夫妇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媛媛,一家三口只要有饭吃,大的问题就解决了。作为乡下土地主的老爷子朱茂亭手中并不宽裕,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钱,全都花了小儿子身上,在成都给他买房子,资助他办报……当局对乡下的派款加租又日日加重。结巴大哥,经常将两手一拍,说:“逼、逼死,算,算了。”在乡下,纵然作为朱老太爷这样的人,日子也并不好过。朱老太爷为小儿子倾注了一切,可是,小儿子的表现,却让老爷子太失望,太伤心了。年来,朱老太爷就连米也不让王二给小儿子送了。

这天,天刚亮,习惯晚睡早起的朱时雨已经起来了,他站在前面小院的石头阶沿上,伸双手扩胸作着深呼吸,抬起头来,欣赏着小小天井的上方,黎明时分黑绒似的天幕上急速变幻的景致。

夜幕正在一点点消退,光明正在渐渐来到。朱时雨喜欢这样的时分。这是天地交接时分。在压得很低,像是扣了一口黑锅的头顶上,突地亮起一团红晕。很快,这团红晕燃烧起来,天地就全映红了。

这就看清了朱时雨的家。是前后两个小院。成品字形的前院,隔一道天井,是关闭着的石库门。天井不大,小巧。天井里有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假山下有座不大的鱼池,池中游着两尾金鱼。池边阶沿下,有对应的两株树,一株桂花树,一株香椿树。树都不大,是朱时雨买下这幢房子时才栽下的。两株树都还没有到开花结子的时候,但都长得青枝绿叶的,充满生机,很有风骨。

阶沿上,三间精精巧巧,推窗亮格的小屋一字排开,粉墙黑瓦。中间一间是客厅,左右两间分别是他们夫妻和孩子的卧室。后面小院有一个更小的天井,天井的阶沿上,也是排开三间小屋,厨房、饭厅,还有一间房,原来是女佣住的。现在经济紧张,加上孩子媛媛已经读书了,女主人张慧如辞退了女佣,家务事都她包了。

这就是他的家,安靜温馨。

一天的生活开始了。妻子起床了,妻子到厨房忙去了,然后,妻子进了媛媛的屋子,轻轻叫女儿起床。媛媛起来了,到后院洗漱。这时,送牛奶的来了,按铃,他去开了门,拿奶,送到厨房。天光大亮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早点。吃完早点,媛媛背起书包上学去。缓缓就在街对面的华美小学上学。朱时雨很爱女儿,他要一直把女儿送过街,送到学校大门。然后,再去祠堂街的报社上班。

媛媛读书早,不久就要上中学了,才十一岁,身段已经抽条。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媛媛穿的是一身又洋气又漂亮的校服,剪一头短发,披着刘海,如新月如春笋。女儿长得很像母亲,有长长的颈子,大大的眼睛,桃红李白的皮肤,成绩好,又乖又懂事。

“媛媛,再见!”在校门口,朱时雨给女儿招了招手。这是每天早晨例行的功课,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割离感。

“爸爸再见!”女儿转过身来,向他扬了扬小手。女儿偏着头,一绺如墨的黑发披在肩上,又长又浓的眼睫毛后,一双明亮的眼睛显得又温驯,又体贴。媛媛小小的年纪,就知道体贴父亲了。

朱时雨这天上班忘了拿皮包,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他回家,准备拿上皮包去报社上班时,老家的长工,生性憨厚朴实的王二已经坐在家中等他了。

“少爷!”坐在客厅中的王二见到他,立刻站了起来。

“坐坐坐,你什么时候来的?”见了王二,他有些惊异。已经快一年了,自从同父亲闹翻以后,王二就没有来过了。王二面前小桌上摆了一杯茶。对人和善的张慧如得知王二已经吃过了饭,问过他一些情况后,陪老家来的长工坐了一会,说了一会话,见丈夫回来了,就到后院涮碗做事去了。

王二告诉少爷,最近乡下流行打摆子,医学上叫虐疾的流行病。老爷也染上了,倒床已经快一个月了,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听说老父亲得了虐疾,卧床不起,朱时雨不由着急心酸,忙问王二,老爷现在如何?王二说是有大爷(朱时雨的大哥)在家细心照料,大爷到吴店子请名中医李少白来家,给老爷诊了脉,吃了几副药,现在好多了。不过李少白说,老人家已经76岁高龄,体虚,病好了容易再感染。现在看来,乡下流行的虐疾不是一会半会可以断根的,如果再感染虐疾,就经不起这样拖了,得派人上省城买点进口的西药奎宁,以备急需。

大爷这就派他上省买奎宁,他是昨天晚上到的,住在宽巷子二孃家(朱时雨的姐姐)。奎宁,二孃已经买好,一大瓶,是从美国进口的,价钱很贵。他现在要回新津去了。上省之前,老太爷让他给少爷带来了一封信。说时掏出信,捧在手上,站起来,双手递给朱时雨。

朱时雨让王二坐下喝茶。他拆开信封,看父亲给他的来信。

时雨:

我今年已七十有六,人活七十古来稀。我向来身体不好,能活到这个岁数,是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我前段时间打摆子(虐疾),最近好多了,但精力不济,自知所剩时间不多。风烛残年的人,说去就去了,对生命的自然终结,我很坦然,只是在你们姐弟三人中,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因此,我给你写这封信,听不听在你,我算尽到为父的责任。

人老了总爱常常忆及往事。我最近多梦,梦中最多的是你小时的聪明懂事、孝敬。那是油菜花开的时候,我们家前面的一坝油菜花盛开,简直就是一坝金子。你那时才几岁,你和比你大得多的哥哥姐姐,在田坎上追逐,嬉戏,你那清脆的笑声似乎就在昨日。

你当时不过才四、五岁,胖胖的,很乖。有个夏天的晚上,那时你母亲还在。我和你的母亲带着你趁夜去我们家后面的西河游泳。白天你母亲不敢去我也是不敢让她去的,虽然我是留日学生,但乡规民约陈规陋习太强大,我们不能不入乡随俗。

那晚皓月当空。河边蓊郁繁茂的树木、翠竹的倒影在河里晃动。你母亲抱着你,我故意逗你,一头扎进进水里,半天不出来,你急得在你母亲的怀里哭喊着爸爸呀,爸爸呀,一边挥动着小手,你要来救我。

孩子,那一刻你让我非常感动,一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充溢全身。时间如白驹之过隙,一晃,我已经垂垂老矣。你母亲因为庸医误事,早早离去。我之所以过后没有续弦,完全是为了你,你当时还小。俗话说,后娘的心,门斗钉。为了你能幸福,我什么都能舍弃。

现在,你们姐弟三人都已长大成人安家。你二姐嫁了个好丈夫,有钱有势,家庭和睦。你大哥虽然没有什么出息,但他这一生甘于淡泊,我随他去,也放心。我最担心的是你。我把一生的期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们姐弟三人虽说都是一母所生,但我总觉得同你有一种疼痛与共的特别的感觉和感情。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吧。

我并不一定期望你一生大富大贵,扬名于世,但你这样同当局处处作对,被当局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总不是个办法,总不是个好事!特别是,共产党被当局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凡共产党人,都要被当局铲除。这点,你是清楚的。虽然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不是共产党人。我日前从好友处得知,当局对你和你办的报纸深恶痛绝,恐会对你采取不利措施。孩子,希望你悬崖勒马。纵然你不为老父,还有你的哥哥姐姐着想,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妻女着想啊!如果你有什么不测,你的妻女怎么办呢?你想过吗,我的孩子。

我之所以年来对你断绝经济援助,就是期望你回头。可怜天下父母心!孩子,现在不要说幸福,不要说孝顺,只要你能安生立命,只要你的家庭能安全,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孩子,鸡蛋碰不过石头,这是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我和你大哥碰不过这个石头,采取了躲的办法。希望你也能躲一躲,就是暂时的也可以,就算老父求你了!

当年,蜀国后期,名将姜维是如何的文韬武略,盖世的奇才,也因为碰不过当朝的石头们,走了一条“姜维避祸”之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现在,在我看来,你这颗鸡蛋马上就要被石头碰得粉碎了,你为什么就不能退一退呢?

你还相当年轻,你应该活着。最少,你的妻女需要你,她们需要你活着。人活着就有希望,就有一切。如果连生命没有了,你信仰的主义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蝼蚁尚且惜身,何况人乎?孩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也许,这是我给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因为我从朋友处得知,你如果再与当局作对,当局会对你采取断然措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命运就在你个人手中,何去何从,得由你自己决定。

退一步吧,退一步天高地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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