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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第4页)

为父终生没有求过人,这里,就算是为父求你了!

附大洋二十元,让王二带去,望好自为之。父字。

父亲,你不是很赞赏,“朝闻道,夕可死也”这种精神吗?怎么事情落到儿子头上,父亲你就患得患失,畏首畏尾了呢?如果都是这样,中国何以有救?我愿意作俄国大文豪高尔基一篇文章中的丹柯。在茫茫如漆的夜里,人们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光明。丹柯宁愿牺牲自己,将自己的一颗红心剐出来,捧在手上,放出光明,在照耀着人们走出迷茫的黑夜之时,丹柯轰然一声倒地!

可是,朱时雨并没有给他风烛残年,在病中都还在挂牵他们一家的老父回信,他知道他一写回信,就要把心里对父亲说的那些话落在纸上,那会增加老父的担心。因此,他笑了笑,对王二说:“你回去对我爸爸说,他的信我收到了,也看了。请他老人家放心,我很好,我们全家都好。我忙过这段时间,等媛媛她们学校放假后,我们全家人回去看望他老人家。”然后,他向王二问起乡下老家的情况。

“不好。”王二说时,低着头,将衔在嘴里的竹子烟杆猛劲吧嗒,头埋在烟雾腾腾的叶子烟里。“少爷是知道的!”王二说:“我们县的通济堰是出了名的,从来没有断过水。可通济堰因年久失修,现在正是春耕春种正用水的时候,通济堰断了水,好些人家的田都没有下种。去年年辰不好,政府的苛捐杂税又重。早先年间,赋税是一年一征,而今是一年三征。老太爷的病,与这有关,只不过老太爷不让我给少爷说。大爷挂了个乡长的名,可他不像人家那些乡长会黑起心整钱,上头派下来的这个税那个捐,大爷不忍心对乡人摊派,鸡骨头上剐油,只有自家偷偷垫,但自家又有多少钱呢?老家的底子都空了。大爷经常有人没人时都拍着手说,‘逼死、算、算了!’”朱时雨想像得出大哥那副拍着手时无可奈何的样子。

“县政府门前天天都是请愿的人,乡下的日子没法过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我得走了。”王二说时站起身来,将烟杆在手上一拍,拍掉烟锅巴,将烟杆顺手往戴在头上的白帕子上一插。

朱时雨送走了老家来的长工王二后,去了报社。

长衫一袭,满面清癯的朱时雨没有被死亡的威胁吓倒,他拍案而起。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有感而发,愤然提笔展纸写下《将被“国法”宣判“死刑”者自供复所谓“中国国民党铲共特工指挥部”书》。在文章中,他大气磅磗地声称:“这年头,到死能挺直脊梁,是难能可贵的。‘贵部’即能杀余一人,其如四川尚有六千万人何;即能杀光川人,中国尚有四万万五千人何?余不屈服,亦不乞怜,余之所为,必为内心之所安,社会之同情,天理之可容!如天道不灭,正气犹存,余生为庸人,死如鬼雄,死为此时此地,诚甘之如饴矣!”

他的文章在《铁锤报》上的副刊《蜀光》发表后,人们奔走相告,争相传阅。紧接着,他又推出读者来信,《有感不怕死亡之朱时雨公》。

这一天,朱时雨上班便发现情况有异,有特务跟踪他,编发稿件时,更有“鬼影”不时在窗前监视、晃动。自知死亡就在今日,他坦然相对,提笔展纸给妻张惠如和尚年幼的女儿媛媛留下绝笔:

贤妻慧如如晤:

时雨自知生命已到最后关头,我要向你和女儿媛媛惜别了,永远地去了。

我死不足惜。惟一有愧的是负你们母女太多!处此于鬼域横行之时,时雨自知前进一步死,后退一步生。我何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蝼蚁尚且惜生,何况还有你们:我的爱妻爱女。但中华民族已到最危险的时刻,日寇占我东北三省,且有大举南下之势,而当局却甘于民族屈辱,兄弟阋于墙,大搞攘外必先安内。凡有良心的中国人、文化人,在这阴霾低垂、黑云压城城欲摧、虎豺当道,民不欲生之时,能不振臂高呼,能不抗争么?我愿以一死换起我全川人民、国人反黑暗、争民主争民生之决心、勇气。犹如在无边的黑暗中掷出一团火炬,虽然这火炬燃烧得只有短暂的一瞬,但毕竟照亮了一些路人,显示了光明仍在。只要亮起这点火光,很快黑夜里就会燃烧起弥天的大火和光明。

倘若再有来世,时雨愿再作慧如您的丈夫,再作媛儿慈父,希望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给你们补偿今生今世对你们的歉疚。我死后,慧如勿以我为念,应大胆追求自己新的生活。明年清明,倘若慧如您能带着媛儿到我的坟上掬几滴清水,那在清风中向你们点头的坟上野花,就是我对你们的微笑和祝福。

夜幕低垂时,朱时雨信步来在了锦江边上望江楼下。此时,锦江边已了无人迹,只有几支只水鸟在苍茫的江面上忧郁地歌唱。红墙内,崇楼丽阁旁,万杆翠竹在晚风中不安地摇曳。

红墙下,朱时雨转过身来,对隐匿在树阴中的特务,凛然地拍了拍胸脯,说:“此地很好,开枪吧!”

朱时雨话刚落音,“砰、砰、砰!”丧尽天良的特务连开数枪,年仅32岁的朱时雨倒在了血泊中。在江面上忧郁歌唱的水鸟飞走了。朱时雨死了,死得很安详很从容。他仰面朝天躺在大地上,枕着锦江不息的涛声,一双明澈的眼睛,凝望着青灰色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第二天,《铁锤报》和成都的多家报纸,以头版头条显著位置,加黑框刊发了朱时雨遗像和惨死在当局特务手中的消息,并配发表了编辑部致当局的公开信,公开信要当局对朱时雨之死负责。

当局杀红了眼。就在朱时雨遇难的第二天晚上十一时左右,从成都东郊,裕华纱厂职工俱乐部里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妇女。她叫汤丽英,面容清癯端庄,衣着朴实,神态沉稳,梳一头短发。看上去精干而温柔。她是一名没有暴露身分的共产党员。在厂里,她积极从事工运活动,保护工人利益,组织过工人进行过多次反抗厂方剥削、当局黑暗的游行,为职工争回了一些利益,因而深受大家爱戴,被推举到职工俱乐部作了主席,却深受厂方和当局痛恨;她早就上了当局暗杀的黑名单。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工作,不知不觉间来在了离家不远的地方。转过一条大街,就是麻石桥,眼前一片黑黝黝的棚户区蹲在黑暗中。这里,路灯稀疏,了无人迹。她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家,那里还隐隐约约亮着一星灯光。,那灯光,像是做工人的丈夫下班后等他夜归的大廊廓的清亮眼睛,像是刚刚七岁的女儿送上来的初吻。一丝欣慰的笑,浮上了她的脸颊,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汤丽英!”这时,一声陌生、粗野、瘆人的呼叫从前侧那黯淡、摇曳的树荫中猛地传来,令她不禁一悸,停下步来,循声望去。就在这时,“砰、砰!”两声枪响。汤丽英似觉身上被人猛地一推,又似一根尖锐疼痛的烙铁一下插进了他的胸脯。她本能地用双手护着自己在汨汨流血的胸脯,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最后望了望正等着她回去的家,倒在了血泊中。

第二天的黎明姗姗来迟。

上午九时,当四川省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刘湘迈着军人的步武,准时走进他的办公室,坐到宽大锃亮的办公桌后那把高靠背软椅上,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刚出的《铁锤报》《新新新闻》等多家报纸。伸手随便翻翻,《铁锤报主编朱时雨血迹未干,裕华纱厂工会主席汤丽英又死,试问省会成都还有无宁日?》类似大标题赫然在目,刘湘看了有关报道,如芒刺在背,气从中来。他拍桌子打板凳,大发脾气。

何大武一来,刘湘拍着桌上的报纸大骂:“你看你搞的什么名堂?你做鬼都害不死人!你不是事前对我报告,派神枪手去,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汤丽英吗?其实,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死嘛,她当晚被人送进了附近的‘仁济’医院。而且,当晚就被取出了子弹头!这下好了,羊肉没有吃到,反倒沾得一身膻,全省的报界都闹麻了,惹得天怒人怨,你咋说?嗯!”

“甫帅误会了。”受到责备的何大武不但不恼,反而有些得意。

“误会,误什么会?”刘湘马起一张脸,犀利的眼睛像是子弹,马上就要把不中用的缉查处处长打穿似的。

缉查处长何大武阴险地解释:“我就是要汤丽英这样慢慢去死,一枪结果了她,反而便宜了她。我打出去的子弹是加过工的,是事前用刀子在子弹上划出十字,再用毒药浸过。汤丽英中了这样的子弹,不仅痛苦无比,而且必死。我敢保证,这个女共产党员,熬不过今夜。”

刘湘半信半疑,让何大武走了。果然到下午,《铁锤报》等报纸都报道了汤丽英的死讯。

共产党人朱时雨、汤丽英之死,很快真相大白,外省也有多家报纸报道此事。这就激起了全市、全省乃至全国人民对当局的切齿痛恨。压迫愈深,反抗愈烈。仅仅在四川省省会成都市,接连几天,就有数十所大专院校的师生走上街头,同广大市民一起,共有数十万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在成都殡仪馆,从早到晚都是前来悼念朱时雨、汤丽英的人们和社会团体。

四川省当局恼羞成怒,让冷开泰带人去砸了《铁锤报》,附带破坏了《新新新闻》等。凡是声援了朱时雨、汤丽英的报纸,无一例外地收到了“四川铲共司令部”的恐吓信。恐吓信声称:“我等奉令谨慎行动,故未以暴力相加。无识之徒,认为我等无此力量,实属大谬。自今日始,如再发现反对或诋毁当局,拥共之稿件刊出,无论这些消息来源出自何处,均认社长、总编甘为共产党爪牙,希图颠覆危害国家,按照国法,断难容忍,并决不再作任何警告与通知,即派员执行死刑,以昭炯戒。见信与否,均希自裁。如必欲一试我等力量,也愿听尊便也!”

然而,这样的威胁并没有吓倒多家进步报纸,没有吓倒全市全省人民。自朱时雨、汤丽英两名共产党人惨死之后,成都局面空前不稳,大规模的游行随时都有;川局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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