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时雨回川后,拒绝了多家大学的高薪聘请,办起了这张《铁锤报》,处处同当局作对,给他的家人惹事,带来不少麻烦。他的父亲朱茂亭,是个胆小得一辈子连蚂蚁都怕踩死的人。朱老太爷为此气得捶胸顿脚,曾经在成都多家报上声明同‘逆子’脱离父子关系。”看刘湘频频点头,对朱老太爷赞赏有加的样子,何大武继续报告:“年来,朱时雨表现得更加激进。这方面的情况有目共睹,我就不多说了。”
刘湘用狞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几个要员,看他们就朱时雨的问题没有补充。“那好!”他说:“朱时雨的情况就先谈到这里,我们再来商量对策,不能让他继续这样搞下去!”仰起头来,目光从窗棂里望出去,似乎在叩问什么,思索着什么。
“北大!”他说:“北大本身就是一个共产党的窝子。有两个从北大出来的人,给我印象很深。一个是李大钊,他后来被到北京当安国军大元帅的奉系军阀张作霖杀了,另一个是毛泽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北大一个姓杨的教授、杨什么?杨昌济教授的女婿吧?”说时敲敲脑袋:“毛泽东当时在北大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看了不少书,以后回到湖南主办《湘江评论》,把湖南闹得天红,令当局大伤脑筋。不要小看一份报纸!不要相信‘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种屁话!”说到这里,刘湘胸一挺,脸色变得狰狞了:“李大钊不是一介文人吗?他传输的共产党学说,惹得中国从此人心不古。毛泽东不是一介文人吗,他最初不也是办一份《湘江评论》吗?最后如何呢?最终带领红军,到达陕北,武装割踞,让老蒋无可奈何!
“当然,我不认为朱时雨有毛泽东的能量,会成为第二个毛泽东。”说到这里,刘湘缓了口气:“但是他和他的《铁锤报》已经严重地危害了时局,我们不能再熟视无睹了,再不能书生气十足了,嗯!”说时看了看宣传部长梁高,梁高的脸一下红了,像一只剐了皮的兔子。刘湘又用凌厉的目光挨次扫视了一下在座的诸位,那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全是责备。
“对这样严重危害时局的人,对这样变本加厉的害群之马,我们决不能手软,嗯!现在,你们都说说吧,对这个朱时雨,我们该如何办?”
“我的意思是立刻查处、封闭《铁锤报》,治朱时雨煽动罪。”宣传部长梁高抢先发表意见后,看了看刘湘,他以为他够狠的了。
“幼稚!”刘湘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报告甫帅!”冷开泰将胸脯一挺,喊操似地说:“我想带几个弟兄看哪晚上合适,去把朱时雨这个狗东西‘黑了’,把他办的《铁锤报》砸个稀巴烂!”
“简单了。”刘湘以教训的语气对立功心切的冷开泰说:“这是对付共产党人,不是对付一般的老百姓!”说时,将凌厉的目光转向了成都警备司令严啸虎和缉查处长何大武:“对付共产党人,最好还是由你们两家出面,嗯!”
“是。”严啸虎和何大武见刘湘点到他们,感到光荣,他们满面放光,保证负责完成任务。
“你们是这方面的行家,具体咋个办,不需要我给你们说明。”坐在硕大锃亮的办公桌后皮转椅上的刘湘,将捏在手上的一只粗大的红绿铅笔,在一本厚厚的卷宗上点得笃、笃响;那是一份《关于共党在我省地下活动情况的报告》,不用说,是缉查处提供的。
“下手要快,手脚要干净。还有!”刘湘意犹未尽,用钉子似的锐利目光看着严、何二位:“那个成都裕华纱厂活动得相当厉害的女工毛玉芳,也是个共产党吧?”
“是的。”何大武已经明白了刘湘的意思:“我们在解决朱时雨的同时,也顺带把她解决了。”
刘湘点点头:“好吧,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成都红照壁长元里,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临大街,是条半截巷,原先属于少城,朱时雨的家就在巷底。
房子是单独的,青堂瓦舍,石库门,两进的精巧小院。房子不是朱时雨买的,是他结婚时,老父亲买来送他的。由此可见父子深情,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仅老父亲对他绝望,就是全家人,他的哥哥姐姐对他也是深感失望。家人对他实际上已经几乎断绝了一切往来,这都是因为朱时雨办的那份《铁锤报》得罪了当局,而且他不听家人劝阻,还要坚持到底。
朱时雨是新津人。新津离省会成都不过五六十里,那是一个钟灵毓秀之地,九条河流贯穿其境;九条河流在境内派生出若干条涓涓细流,像是母亲充沛而甘甜的乳汁,将新津浇灌成了一个鱼米之乡,岁无饥谨之地。
在新津,出县城往向,不到八里地,就是吴店子,朱时雨的家就在这里。朱家是当地有钱人、望族,诗书人家。朱时雨的父亲朱茂亭,被当地人称为朱老太爷的,是清末年间民国初期的留日学生,满腹经纶。回国后,他在成都当过一段时间的官,终因清高,对官场的黑暗腐杇不满,挂冠而去,回到老家终老林下,从事稼穑。朱时雨的母亲死得早。乡下有言,后娘的心,门斗钉。为了孩子,朱老太爷,不到五十岁丧妻后,虽然以后说媒的人差点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也还是有合适的,但为了孩子不致于受委屈,朱老太爷从此孤身一人,没有再娶。在这当时殊为不易,由此,也可以看出,朱老太爷爱子之深。朱时雨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年龄都比他大都多,也都是大学毕业,性情与乃父相似,洁身自好。朱时雨是朱老太爷近四十岁时得子,在乡下,这就算老年得子了。母亲生下他后,不到两年,因病溘然而逝。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样,朱时雨自然从小就得到父亲一份别样的宠爱,加上他从小聪明活泼,朱老太爷对于他,自然寄托了更多的希望。
有趣的是,朱时雨的大哥长得仪表堂堂,浓眉大眼,身材颀长,完全可以不化妆就上台演出《雷雨》中周大少爷类男主角的,却是一个结巴。大哥结巴的原因不是别的,是小时候,父亲到日本留学去了,生活寂寞,缺少父爱。带他的长工是个结巴,与他朝夕相处,近朱者赤,近墨者昌。当朱老太爷从日本学成归来后,发现长子是个结巴,想纠正却已来不及了。朱家大哥大学毕业后,成了茶壶里的汤圆――肚子里有货,就是倒不出。朱老太爷心中好生吁叹,这就更把一生的期望放在了小儿子朱时雨身上。
成都地区川西平原冬天的天气阴冷很少下雪,从严格的意义上讲,这是个没有冬天的地区。可在朱时雨五岁那年,新津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雪。一夜大雪之后,天亮了,漫天皆白,房前屋后玉宇群枝。天上还在下雪,那白色的小精灵下得飞飞扬扬,不快不慢。
朱老太爷穿一件貂皮大衣,戴一顶癞皮帽,带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出了家门赏雪。见一白一黄两条狗在雪中追逐撒欢。老太爷觉有趣,随口念出一首打油诗:“昨夜下了一场雪,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老太爷要两个儿子也对诗。大儿子已经成人,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这就结巴着说:“昨夜好、好大雪,犹如撒了满天晶,晶亮的盐粒。”朱老太爷牵在手上,只有五岁的小儿子朱时雨随口就来:“借问精魂哪里来,漫天飘舞白蝴蝶!”
“好!”朱老太爷不禁喜从中来,击节赞叹,当即评点两个儿子的诗。老太爷说,小不丁点的诗,虽然还不成其诗,但诗意已经有了,能把漫天飞雪想象成翩跹飞舞的白蝴蝶,这就有了诗的意境,这就是诗。随即看着老大说,把雪比喻成盐,这就实了,俗了,没有诗的意境……
朱时雨果然聪颖,以后读书一帆风顺,一直读到北大毕业,朱老太爷对小儿子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啊。可是,学成归来的小儿子,让朱老太爷感到了陌生,感到骇怕。他开口闭口马克思主义,开口闭口共产党好,开口闭口苏俄怎么的,吓得朱老太爷不轻。其时朱老太爷已是古稀之年,是年届七旬的耄耋老人。为此,父子两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交锋和正面冲突。
“你怎么手拐子尽往外拐?”老爷子很是不满地质问小儿子:“共产党是穷人的党,他们要革我们这样有钱人家的命,你还说它好!当年,毛泽东在湖南搞农会,把地主弄来斗争,戴高帽子游街,极尽羞辱。你拥护共产党,你岂不是以后也要让那些霉老二(穷人)把老子弄来斗争,你这样岂不是等于自杀?你简直是数典忘祖!”老爷子气得手打颤,“如果不是我手中还有四五百亩良田,如果不是我这把老骨头尚在苦苦经营,你能上大学,能在北大毕业?不要说大学毕业,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你这些离经叛道的思想,是去从哪里装来的?是在北大学来的?
“你这些话幸好在家里说,对老子说。如果在外面说,人家听了马上就会去报告政府,不给你娃娃脑壳上戴顶红帽子,不把你抓起来才怪?当局最痛恨共产党,抓到共产党轻则丢监,重辄杀头。全家人也会跟着你倒霉!
“我也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是不是加入了共产党?如果加入了,趁早给老子退党!不然,你不仅要给自己惹祸,还会祸及我们全家!”旁边的哥哥姐姐听了,架势给父亲帮腔。比大哥小一岁的姐姐早已出嫁,当了阔太太,家在省城,丈夫是个很有钱的大买办。家里公馆,小车一应齐全。
“爸爸,还有哥,姐,你们说这番话,是因为你不了解共产党,不了解共产主义。当局的报纸上天天诬蔑丑化共产党,诬蔑丑化苏俄革命,把共产党人渲染得好像是一群红眉毛绿眼睛的恶鬼。爸爸,还有哥,姐,你们没有看过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那可是人类最伟大的学说。共产主义是人类最理想的社会。就说现在中国共产党在陕北建立的边区政府吧,那可是一片光明的天地,是一片理想的绿洲。”小儿子说到这些,滔滔不绝,一副书生气十足的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对理想的追求,对幸福的向往。
“你打住,君子不党!”朱老太爷有些激愤:“我承认现在是一个不合理的社会,也可以说是一个黑暗的社会,是人吃人的社会。不然,我何以回归乡里;不然,我又何以同意你大哥大学毕业后,也同我一样,终老林泉!我和你大哥对这个恶社会是惹不起躲得起,我们是不愿意与丑类为伍。但是,儿子,你应该记住易卜生的一段话,易卜生的话是我一生的座右铭,他说:‘在这动**的年代里,我们最要紧的是把自己铸造成一个有用的人。’
“你现在最要紧就是如何把自己铸造成一个有用的人!你不是北大毕业了吗?省会成都不是有多所名牌大学高薪聘请你去当大学教授吗?月薪四百大洋!”老爷子说时,举起四根指拇:“月薪四百大洋是什么含意?买一亩乡下的甲等良田,最多不过就五、六十元。我们全家一年的总收入,不过就是千来元。有钱人家,比如你姐姐家请的包月黄包车夫,一个月的工钱不过就八块大洋,而就这八块大洋可以供养一大家人,生活还不错。大学校里每年还要放寒暑假,这么好的事,听说你还不想去?你究竟想干什么?”
朱时雨说:“我想办一份自己的报纸。”
“办一张自己的报纸?”老爷子又是一惊,这会儿,老爷子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他原是想追问小儿子是不是加入了共产党的。
“是。办一张自己的报纸!”
老爷子看着小儿子神往而执著的神情,不禁心想,办报也还是不错的。老爷子爱看报,任何一张报只要抓在手里,他都要从头到尾看到底。读书人就是这样,不要说报,哪怕任何只字片纸,抓到手里都要看,这是一种习惯。可惜在乡下,老爷子看报很不容易。
当一个报人,在老爷子眼中也是相当不错的,是神圣的,不亚于当一个大学教授。最终,老爷子同意并资助小儿子在省上买起了一份《铁锤报》,并欢天喜地给小儿子完了婚。小儿子的妻名叫张慧如,是县里的名门闺秀,简师毕业,相貌清俊,人品贤淑。老爷子又在成都红照壁长元里为小儿子买了一幢很不错的房子,当作礼物送给了小儿子夫妇。这方面,大姐也是给了钱的。在老爷子和比朱时雨年岁大得多的姐姐哥哥看来,只要朱时雨成家立业,就好了,他就会安心过日子了。男人,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