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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余生(第2页)

大婶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怀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她没有说话。林汐把布袋往怀里按了按,依然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你这孩子,“大婶的语气变了,不凶,也不太和气,是一种饿了很久之后顾不上体面的声调。她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衣角,“大婶家里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娃,两天没吃东西了。你有多少,哪怕分一口也行。“

林汐低下头。她听见自己说:“没有了。都吃完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声音是自己从喉咙里出来的,在她犹豫要不要说“我还有半块“的念头还来不及成形之前,她的身体已经替她作了决定。

大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名字,她偏过头去应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林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攥紧了布袋。布袋里面确实没有吃的了,只有一块尖锐的石头,那是她三天前放进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

但石头在布袋里的分量,让她想起那块杂粮饼在老人手中散发出的微甜腐烂味。她用力咽了口唾沫。

后来她听旁边的人闲聊才知道,那个大婶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小孩。她的孩子早在两个月前的战乱中就没能跑出来。

那一夜林汐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月亮从东边一点一点地爬到头顶,又向西边慢慢沉下去。月光照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枯枝上,影子落在她膝盖上,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

天亮后,队伍继续赶路。那个传闻中“有粮仓的地方“终于到了。

没有粮仓。

所谓的“粮仓“不过是几间塌了顶的土坯房,屋前确实有一大片空地,地面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或许从前确实有一批粮草存放在此,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官府的人撤走了,粮食一粒都不剩,连房梁上能拆的木头都被人拆走了。

逃荒队伍在这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人先站住了。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消息像涟漪一样从前往后扩散,每个人停下来之后都先看废墟,再看前面的人,再看旁边的人。一个拄着木棍的老人在空地上跪了下去。不是求谁,是膝盖撑不住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许是在念一个地名,也许只是在念叨“粮“这个字。一个年轻的妇人怀抱着婴儿,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呜咽。妇人把孩子箍得很紧,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塌掉的土坯房,眼神不像在看,像在用目光掏一个洞。她身边站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还没有胡子,但眉头皱得已经像中年人那么深。少年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汐站在队伍尾巴的位置,踮起脚看了看前面。她个子矮,看不到废墟的全貌,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脑勺,层层叠叠的后脑勺,有的头发里夹着白丝,有的蒙着灰扑扑的头巾,有的在微微发抖。

一开始是沉默。几百个人站在废墟前,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是声音,从某个角落爆发出来的叫骂,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有人开始大声质问“是谁先说这里有粮的“。矛头很快指向了队伍前头几个最早传播消息的人。被指到的人又反过来指责别人,争吵以极快的速度加剧。声音一层一层地叠加,从叫骂变成推搡,从推搡变成撕打。

林汐站在人群边缘。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两个人按在地上,第三个人从旁边冲过去,朝着他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那个男人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他的鞋掉了一只,赤着的脚底全是厚茧,像一张老树皮。

然后人群开始动了。不是向前动,而是向四面八方动。有人趁乱去抢别人的包袱,有人被推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又被踩了一脚,有人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家人却被撞得连连后退。

林汐被挤得站不稳。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想从人群边缘脱出去,但身后也有人的后背,无数后背。脊梁骨连着脊梁骨,热气裹着热气,整个空间变得又闷又逼仄。空气被一层一层的身体挤走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身边的人抢。她的胸口被两面夹着,前面是别人的后肩,后面是另一个人的胸口,呼吸只能用到肺的上半截,下半截被压着,吸不进气。

她闻到了各种气味:被踩踏的泥土翻出了底层的腐殖质,有人身上带着化脓伤口的气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人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后渗出的铁锈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稠得像是能用舌头尝到。她的舌尖在嘴里动了一下,苦的。空气是苦的。

一只不知是谁的手肘撞在她肩胛骨上,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另一个人的肋骨上。那只手肘的主人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又一只手从她头顶掠过去,指尖擦过她的头皮,那手指太用力了,不像是在推人,像是在够一样看不见的、能救命的东西。

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只碗。

一只粗糙的灰陶碗,不知从谁的行囊里掉了出来,在地面上被踢了几脚,滚到一个男人的脚前。碗沿磕在石子路面上,转了半圈,又转了一圈,停下来时是完好的。那个男人正弯着腰捂住被踢伤的腹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碗还完好,碗底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粥渍。他伸出手想把它捡起来。

但另一个人踩了上去。

鞋底砸在碗沿上。灰陶碗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裂成两半。那圈粥渍还在碗底,只是从一只碗变成了两只碎片的各一半。

林汐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的身体开始下沉,整个人蹲了下去,用双臂护住头和脖子。这是父亲教过她的,“丫头,人多的时候别往上挤,往底下蹲“。父亲说这话时正在劈柴,斧头劈进木头的钝响和这句话一起,钉进了她的记忆里。

蹲下的动作救了她。她的脊背承担了几次从上方无故压来的重量,几次撞击后她终于从两双腿之间穿过,整个人生生从人堆的底部挤了出来。

她滚到废墟的空地上,伏在地上大口喘气。肺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抬起头。

世界还在吵闹。叫骂声、脚步声、撕扯声,还有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马蹄声不是从远到近来的。

是突然之间便出现在了面前。

林汐趴在地上,感受着地面的震颤从膝盖传到了胸口。蹄声是整齐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同一块石头,一下,一下,一下。这不是逃荒人能有的阵仗。

有人开始喊:“官兵来了,“

有人以为是救兵。有妇人朝着蹄声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喊“救命“,声音里带着泣音。但更多的人,那些见过之前几次“平乱“的人,正在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

林汐也跑。她跑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音是闷的。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胸腔里被击碎后漏出来的气流声。她想回头,但回不了,身后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地涌了过来,裹挟着她往前跌跌撞撞。有人拽住了她的袖子,她听到一声“救我,“,但袖子在她手中一滑就断了。她甚至不知道拽她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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