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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余生(第3页)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光。

那是一个骑兵手中长刀的刃面,在灰色天空下转了一个方向,刚好把天光反射进她的眼睛。光刺得她眼前一花,脚下绊住了一截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前扑倒。

头部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她听到的不是痛,是一声沉闷的骨响。然后是热,某种温热的东西从额角流下来,淌过眼皮,淌过嘴角。血腥味灌进了鼻腔,铁锈味的,又咸又腥。

天空倒悬着。

灰色的天,没有云的一整片灰。一只乌鸦从视野的左边飞到右边。乌鸦飞过的痕迹在天空上留了一小会儿,不是真的痕迹,是她的眼球被打伤之后看什么东西都带了拖影。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马蹄,是人的脚从她身旁跑过,跑的动作很急,脚底在她近旁的土面上蹬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一脚的力道通过地面传到了她的背脊上。

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清楚了。耳朵里像是被灌进了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浑浊遥远,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有马蹄踏在软东西上的沉闷,有短促的、像是被截断的呼喊。

最响的声音是兵器劈入□□的声音。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但她本能地知道那是它,铁器与骨头的停顿,然后继续滑过人反抗不了的其他东西。每一次这个声音响起,都会有一个人的声音不见了。

她想站起来。手指抠进了地面的泥土里,泥土很干,指甲嵌进去后断裂的边缘像是被小刀割了一样疼。但她站不起来。腿不听话,身体不听话,连转过头去看一眼都不行。

第一层黑暗压了下来。是一个人倒在了她身上。那个人很沉,比她重太多,脊背压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身体往前推了一寸。她能感觉到那人后背的体温,还热着。

然后又是一层。这次轻一些,是一个女人,她闻到了头发里残留的桂花油味。那是逃荒路上不会出现的东西,是这个人以前的日子。

再一层。再一层。黑暗一截一截地加深。压在上面的重量从后背传到肋骨,从肋骨传到胸口,从胸口传到肺。每一次呼吸都要顶开一层重量,肺像个不断被挤压的风箱,用力到发抖。

血腥味不再是别人身上的了。是她自己的。是她们的。是上面的、下面的、正压下来的。温热的东西从上方渗透下来,先是一点点,然后更多,不是血,是血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和皮肤向下绵延。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压下来,不知压到了第几层,血腥味忽然变了质地,不再是刺鼻的铁锈和咸腥,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床被褥把人裹了进去。这是她在被压得不能动弹的那一刻想到的事情:原来死去的人,身体也不是一下子就凉的。原来死亡,也可以是这样温热的。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想闭,是眼皮太重了,重到睁不开。

最后的感知是她的舌尖从嘴里滑了出来,落在泥土上。泥土里有石子碾压过的碎草茎,有被踩过无数次的黄土,有血的铁腥,还有一个深埋地下不知多久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植物的甜味。

那甜味让她的眼眶突然发酸。

她以为这就是最后了。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母亲说的。说的是:娘,今天的天气不好。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日落。

荒原上安静得不像真的。刚才还在惨叫的地方,现在只有乌鸦在叫。马蹄声已经远去了,军队完成了“任务“之后便撤走了,在天黑之前他们要回到营地报到领赏。

没有人处理尸体。没有人来收殓。官府不会来,逃荒的人,那些活着逃走的逃荒人,不会回来。

荒原在夕阳下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盛器。夕光从西边铺下来,是那种橘红色里透着一层紫光的晚霞,铺在横七竖八的人体轮廓上,把不该安放在这里的形态轻柔地描了一遍边。

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走得很慢。身后拉着一辆简陋的板车,车轱辘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杜元停下来,环视了一圈,然后仰头看了看天。

“今日这天,“他低声说,“也还算干净。“

他把板车停好,从车上抽出铁锹,在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他抬头再看了看脚下的土地,选了一处没有血迹的空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脚蹬住锹肩往下压。

挖坑。

这是他在荒原上独自行走半个时辰后,决定停下来做的第一件事。

铁锹切进泥土的声音是沉闷的,带着土块碎裂时细碎沙石磨过锹面的摩擦音。杜元挖得不快,不是力气不够,是在计算。坑得挖够长、够宽、够深。往浅了说,埋不住;往深了说,他一个人挖不了那么多。三尺深,六尺长,三面直、一面坡,这是他云游几十年给自己定下的标准。穷道士买不起棺木,但至少得给人一个规矩的坑。

他把第一个坑挖好之后,直起身子,提了提老腰,又将了将胡子。汗珠在额头上被晚风吹得发凉。

“走了这么远也不得清净啊。“他嘴上嘟囔,手上却没停,朝着最近的一具遗体走过去。

是个年轻人。面目已经看不清了,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从袖口磨出白边的痕迹来看,穷了一辈子。杜元蹲下来,替他正了正衣襟,把歪向一边的脖子轻轻拨正,然后双手托住后背和膝弯,把他抱了起来。老人抱年轻人的身体,那年轻人太轻了,轻到杜元微微皱了眉。

“你这一生……“他把人放进坑里,没说下去。

第二个坑是他抱起一个年轻妇人时才开始挖的。妇人的身体侧卧着,双手还护在腹部,像是被踩踏而死。杜元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时,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他伸手,三根指头覆住她的眼帘,往下轻轻一拨。没合上。他叹了一声,又拨了一次,这次加了点力道。眼帘合拢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她口中,又扯了一角自己的道袍,盖住她的脸。

“该走的都走吧。黄泉路上,别回头。“

第三个坑。第四个坑。第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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