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擦肩而过。男子径直向前走去,很快便行至远处的拐角。
李霁收回目光,松了松束紧的袖子,抬步踏上大殿的阶梯,朝着陛下所在的宫殿走去。
而方才那男子却没有一直前行,反而闪进了拐角,抱着臂背靠在一根粗壮的柱子上,侧头瞥了李霁的背影一眼,眼神紧了紧,随后抬步走下台阶离开了。
……
时已晌午,烈日灼灼垂落。
深宫之中,早已没了早朝时的整肃森严,却还是让李霁心跳不止。
他刚走上平台,就闻到了紫宸殿里淡淡的熏香。
殿内,李晟换了身舒适的衣裳,倚在榻上翻阅奏疏,他时不时叹息一声,手中奏疏的一角,不知何时被捏皱了。
站在一旁的内侍,偶尔抬眼观察着陛下的神色。
李霁轻步入殿,内侍见他归来,心头一惊,正要低声通传。他适时抬手示意噤声,内侍会意,当即垂下头,静静退至一旁。
李霁轻手轻脚掀开纱帘,缓步入内。
他自侧面绕至榻前,望着榻上之人,轻声唤道:“阿耶,儿回来了。”
李晟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身子微颤,须臾便辨出来人。
攥着奏疏的五指缓缓松开,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幸而这孩儿归来,否则满腔烦闷积压,他险些要将满案奏疏尽数扬了。
他搁下奏疏,端坐起身,朝李霁伸手:“过来,让阿耶瞧瞧。”
李霁闻言,即刻敛去笑意,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儿见过阿耶。”礼毕便褪去拘谨,从容落座于软榻之侧,紧挨在李晟身旁。
阔别三年,李晟静静打量眼前幼子。
性子依旧那般随性不羁、少些城府,可眉眼容貌已然长开,褪去年少稚气,平添了几分锐利。
他望着,不觉缓缓颔首。
李霁歪头凝望着眼前日思夜念的亲人,眉眼弯弯,轻声问道:“阿耶,可曾想儿?”
李晟抬手,温柔抚过他的后脑,轻叹道:“你离京三载,阿耶何止是想念……只是霁儿久居江南,想来日日闲散游乐,怕是早已忘了京中故人。”
李霁闻言微微一滞,嘴角当即垮了下来,委屈辩驳:“儿怎会忘记?若非朝中御史谏官步步紧逼,揪着细枝末节不肯罢休,儿又何须在外避世三年。”
李晟低低笑了两声:“若非你往日偏爱流连市井酒肆,全无皇子端正仪态,他们又怎会屡屡上书参你?”
李霁默然不语,目光悄然飘向别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能在江南躲三年,其实也并非全怪御史台那帮人揪着他不放。
也是他自己没个正形。
身为天家皇子,本当恪守礼制、顾及皇颜,困于宫墙之内循规度日。
不可私自出宫,不可混迹市井,更不可随性放纵、恣意妄为。这般层层枷锁、条条规矩,李霁从来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世人皆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唯独他,偏要逆道而行。
少时他曾扬唇轻笑,恣意妄言:“我本非君子,世间万物,皆可为之。世人谓之不可为,我便偏要为之。”
也正是这般肆意顽劣,惹得满朝文武非议不断。那时弹劾的奏折,怕是真能在御案上堆出一座小山来。
“臣弹劾五皇子李霁。殿下私出禁宫,流连市井酒肆,近伶人乐伎,沉湎宴饮,举止轻佻,有失皇子体统,有亏君子德行。请陛下严加训诫,以肃宫规。”
那段时日,御案上的奏折几乎日日都有他的名字,字字句句皆是指责他行为不检。
李晟被扰得头疼不已,无奈之下,只得将李霁送往江南避避风头,待朝野非议平息,再召他回京。
……
李霁忽然站起身,一脸不服气:“不与阿耶聊了,就知道揭儿短处,儿去找阿娘说说!”
他话音一落,扭头便往殿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