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蕙轻轻开口,又顿住。
“嗯?”赤飒笔下未停。
“懂得真不少。”
赤飒笔尖一顿,侧过头看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蕙能看清她长睫下那双异色瞳里细微的纹路。
“活得久,听得多罢了。”赤飒转回头,语气平淡,“山野乡间,总有些土法子管用。”
蕙抿唇笑了,没再说话,只是将身子微微坐正,继续看她批注。赤飒的身体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些,笔下的字迹依旧平稳。
雨不知下了多久。书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不需要更多言语,这份安静的陪伴,在这秋雨绵绵的午后,已是最好的时光。
后来,蕙在那些被赤飒批注过的书页旁,都用极小的字,添上了一枚简单的,带着缺口的尖牙标记。那是独属于她的,关于这个雨天的秘密记忆。
最近,蕙琢磨着想做一种新的糕点。前几日她在集市上见到一种本地少见的紫红色小浆果,卖果的婆子说是山里野生的,叫“珍珠莓”,酸中带甜,香气特别。
“我想试着把它做到糕饼里,”蕙在灶间一边清洗那些亮晶晶的小果子,一边对倚在门边的赤飒说,“但直接做馅太酸,煮成果酱又怕煮过头,失了那份鲜灵的香气。”
赤飒抱着手臂,看着蕙被灶火映红的脸颊:“所以?”
“所以……”蕙转过身,视线在赤飒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你能……帮我尝尝这果子现在的酸度吗?我拿不准该加多少糖。”
赤飒挑了下眉,走了过来。蕙拈起一颗洗得水灵灵的浆果,递过去,指尖停在半空,离赤飒的唇还有一小段距离。
赤飒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果子,自己送入口中,指尖与指尖没有碰触。
蕙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妙失落。
赤飒细细咀嚼,眉头微蹙:“酸。但回味有花香。”
“是吧?”蕙眼睛又亮起来,“那我觉得,可以先稍稍用糖腌一下,逼出些汁水,但别腌太久,否则口感就蔫了。然后和一点炒熟的糯米粉拌匀做馅芯,外面裹上寻常的酥皮……”
她说得投入,手上已经开始动作。赤飒没走开,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偶尔在她需要递糖罐或拿碗时,赤飒会先她一步伸手,将东西推到她手边刚好能拿到的地方。
制作过程并不顺利。糖腌的比例、酥皮的厚薄、烘烤的火候,都需要反复尝试。蕙在灶台前忙碌,鼻尖沾上了面粉也浑然不觉。赤飒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蕙手忙脚乱时,会忽然出声提醒:“火大了。”或是“该翻面了。”
声音平淡,却总是恰在关键时刻。
第一炉出来,酥皮破了,馅料流得到处都是。
第二炉,酥皮完整了,但吃起来干硬。
第三炉……
蕙从刚出炉的烤盘里小心拈起一块还烫着的糕点,鼓起嘴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仔细品了品,思考哪里可以改进。
她转过身,看着赤飒,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掌心托着那块被她咬过一小口的糕点:“你……尝尝?这回酥皮好像好些了,但馅还是有点干?”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将自己咬过的糕点递给对方。她的脸腾地热起来,手往回缩了缩,却又停住,僵在半空。
赤飒明显也怔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蕙泛红的脸颊,移到她掌心那块带着细小牙印的糕点上。
灶间安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然后赤飒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而是就着蕙的手,低头在那块糕点未被咬过的另一边,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唇没有碰到蕙的手,但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蕙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拿不住糕点。
赤飒直起身,慢慢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染上了一层薄红。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咽下糕点:“酥皮可以。馅……糖可再多半钱,腌时加少许熟油拌匀,会更润。”
“好……好的。”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飞快地收回手,转过身去假装查看炉火,脖颈都红透了。掌心被呼吸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异样的麻痒。
赤飒看着她的背影,舌尖悄悄掠过齿列,那里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灶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那天晚上,蕙最终做出了满意的“紫玉酥”。酥皮金黄层叠,内馅是润泽的紫红色,酸甜适中,带着珍珠莓独特的香气。
她将最好看的几块装在白瓷碟里,端到西厢门口,轻轻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