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说他不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清昼的脸是苍白的,嘴唇是发紫的,手是抖的,但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林野,说“我不怕”,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能挡住所有的风、所有的雨、所有来自沈建国和刘婉的、来自整个世界的、试图把他们分开的东西。
林野把那张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题的题干。是一道综合题,考的是等差数列和等比数列的混合应用,题很长,条件很多,读起来像一篇小作文。他没有读进去,把卷子合上,夹在课本里,塞进书包。
“我去上课了。”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路上慢点。”陈姨说。
“嗯。”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陈姨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盖子开着,她低着头,把线从纸板上拆下来,绕成一个圈,又缠回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里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
“妈。”他叫了一声。
陈姨抬起头。
“没事。”他说,“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还是那么暗,灯泡还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那盏昏黄的灯亮着。他下了楼,走到车棚,骑上电动车,发动引擎。
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星河湾的巷子窄窄的,两旁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他骑过那家早餐店,骑过那个公交站,骑过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金色的扇子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老头,讲课喜欢拖堂,板书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林野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物理课本,找到沈清昼上次给他划的重点——力学部分的牛顿第二定律,F=ma。他把这个公式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一个木块放在斜面上,斜面角度三十度,摩擦系数μ。他画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对,看了一眼课本上的图,发现自己的箭头方向画反了,摩擦力的方向应该是沿斜面向上的,他画成了向下。
他用橡皮把那个箭头擦掉,重新画了一个。这次方向对了,但箭头的长度画得和重力一样长,明显不对。他又擦了,画了一个短一些的箭头,在旁边写了“f=μN”。
沈清昼说过,画图的时候要把力的大小用箭头的长度表示出来,这样不会漏掉条件。他以前不画图,嫌麻烦,后来发现画了图之后正确率确实高了,就开始画了。虽然画得不好看,箭头歪歪扭扭的,木块像一块被啃过的馒头,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大小是对的,条件没有漏。
张老师从教室门口走过,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下。林野正低着头画图,没有注意到。张老师看了一秒,移开了目光,走了。
林野画完了图,做了两道练习题。第一道做对了,第二道做到一半卡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翻到课本前面的例题,照着例题的步骤一步一步推,推到最后,发现自己的公式用错了——他用的是滑动摩擦的公式,但题目给的是静摩擦系数。
他看了一眼答案,果然是错的。
他把那道题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静”字,用红笔描了两遍。明天问沈清昼,他想。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教室里的灯就亮了。林野把课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挤,大家都在往外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二楼的时候,他又习惯性地往(1)班的方向看了一眼。门锁着,窗户关着,教室里的灯没有开,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电动车还停在车棚里,后视镜被人掰歪了,他伸手掰正,发动引擎。风从前面吹过来,比中午更冷了,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拉绳系紧,只露出两只眼睛。
经过公交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十七路公交车刚好到站,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没有沈清昼。
他拧了油门,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陈姨已经把饭热好了。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菜是林野中午做好的,陈姨自己热的。热得刚好,青菜没有黄,蛋花汤没有滚过头的泡沫。
“你热得比我好。”林野说。
陈姨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折叠桌很小,两个人的碗筷摆上去就满了。林野夹菜的时候,筷子碰到了陈姨的筷子,他缩了一下,陈姨没缩。
“你明天中午别回来了。”陈姨说。
林野抬起头。
“我自己能热饭。你今天中午回来,下午第一节课迟到了吧?”
林野没说话。确实迟到了,迟了三分钟,物理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从后门溜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