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把红绳贴在嘴唇上。
那是七岁的他编的,母亲放了三根头发的,戴了十几年的,从没摘下来的那一条。
他把它重新系回手腕上,这一次系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绳子的存在。系完之后他转了转手腕,确认不会勒到皮肤,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它。
“妈。”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以后每天中午都回来。”
陈姨看着他。
“早上走之前把饭做好,您中午自己热一下就行。不用等人回来。”
“好。”陈姨说。
林野转过身,重新坐到桌前,拿起笔。数列卷子还摊在面前,那半道没写完的题还在那里,a?下面的下标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他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得工整了一些,a?的1写在了右下角,和沈清昼教他的一模一样。
他做完了第一道例题,翻到第二道。求前n项和的公式他写了一半,后半截想不起来了,就翻到卷子最后一页看了答案,再翻回来,把公式补齐。然后他做了一道练习题,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又算了一遍,和第一遍的答案一样。他把那个答案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陈姨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端着手里的豆浆碗,小笼包已经凉了,她用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吃了。
“林野。”她忽然说。
“嗯。”
“清昼那孩子,他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吗?”
林野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说。
“他爸对他不好?”
林野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陈姨。
“不是不好。”他说,“是不管。”
陈姨沉默了几秒。
“不管比不好更难熬。”她说。
林野看着她。
“你爸走的时候,你七岁。”陈姨说,“那几年我一个人带你,没人管我,也没人管你。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疼你知道从哪里来的,空你不知道。”
林野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混在一起,像那幅水彩画里的海和天,分不清边界。
“清昼那孩子,”陈姨说,“他眼里有一种东西,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什么东西?”
“他看人的时候,很认真。”陈姨说,“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好像他怕漏掉你说的任何一个字。这种小孩,通常是在家里没人听他说话,所以长大了特别怕自己不听别人说话。”
林野低下头,看着卷子上那道算了两遍的题。答案是对的,他验算过了,但他还是在旁边又算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
“他在家里没人跟他说话。”林野说,“他爸不跟他说话,他后妈跟他说话但他不想听。他一个人待在三楼,从早待到晚,做卷子,做题,做完了对答案,对完了再做。他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姨没有说话。
“他来我们这儿,”林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有人在。”
陈姨把手伸过来,放在林野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干燥的,指甲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她的手覆在林野的手上,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指节粗,虎口有茧,手背上有疤。
“那你让他常来。”陈姨说。
林野点了点头。
他继续做题。第三道例题是等差中项,a、b、c成等差数列,则2b=a+c。他在纸上抄了这个公式,抄了两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把三个点标成a、b、c,在b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中项”。这是沈清昼教他的方法——画图,把抽象的公式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他画完图,看着那个三角形,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