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那幅水彩画挂在正中间,海面上的船还是那么小,天空和海面还是分不清边界。他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来。
“那条是他过生日我给的。”他说。
“他什么时候生日?”
“十月。”
“十月几号?”
林野沉默了几秒。
“你连他生日几号都不知道,就说是他过生日给的?”陈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林野无处可躲的重量,“林野,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撒谎了?”
客厅安静了下来。
陈姨碗里的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端着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小笼包在袋子里,白色的皮已经有点塌了,大概是凉了。林野坐在折叠桌前,背对着陈姨,面前的数列卷子摊开着,笔搁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小滩,在纸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是给他的。”林野说。这次他没有否认,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陈姨没有说话。
“但还没编完。”林野说。
陈姨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和林野平时的姿态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微微驼着,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有多高。现在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要用这种姿势来撑住什么。
“那条绳子里,我加了几根他的头发。”陈姨忽然说。
林野猛地转过身,看着陈姨。
“什么?”
“他第一次来医院看我的那天,坐在我床边,头发上有头皮屑落在被子上。”陈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我捡了几根,洗了,晾干,缠进绳子里了。你编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林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起自己编绳子的那些晚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红线一圈一圈地编。他确实注意到有一段打结的时候手感不太一样,绳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他以为是线头没处理好,就没在意。
“你——您什么时候放的?”他问。
“你去看化验单那天。我把铁盒拿到床边,趁着没人,拆了一截,把头发塞进去,又编回去了。你后来接着编的那段,就是有头发的那段,比别的地方松,你还以为是自己手抖了。”
林野看着陈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事。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因为流泪,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开心,也许是得意,也许是一个母亲终于为孩子做了一件想做很久的事之后的那种满足。
“你为什么要放他的头发?”林野问,声音有些涩。
陈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盒。针插在泡沫上,线缠在纸板上,红的黑的白的。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根还没用完的红线,指腹在线的表面滑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把你的平安符给了他。”陈姨说,“我把他的平安符还给你。这样你们俩都有。”
林野站在折叠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陈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根绳子里,有您的头发吗?”
陈姨的手停了一下。
“有。”她说,“最中间的那一段。金刚结的芯里,缠了三根。”
林野抬起头。
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站在那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骨节凸出来。他看着陈姨,陈姨看着他,母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您什么时候放的?”林野问。
“你第一次给我编绳子的那天。”陈姨说,“七岁。你坐在我床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编。编完了你把它系在我手腕上,说妈你戴着,它能保平安。我趁你睡着的时候拆开,加了几根头发,又编回去了。你一直不知道。”
林野的目光移到了自己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暗红褪成了灰白,编结的部分有些松了,但他一直没有换,也没有摘。
他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绳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在他手心里躺着,温热的,带着体温,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