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们很快便发现,这个小团子半点不肯委屈自己。
这一夜,他哭了好几次。饿了哭,尿了哭,包被蹬开了也哭。那哭声不仅响亮,穿透力还极强,仿佛一只大锤照着耳膜砸。这九名少女修为最低也已筑基后期,高者更是金丹初期,本不需要睡眠,可她们这一晚竟都不敢安心打坐修炼。谁知道你一运转周天,会不会又被这小祖宗一嗓子惊得气息乱窜。
景棠音最后还是让执事弟子清出了一间小小偏房,把婴儿连藤篮一并搬了过去,好让师妹们得以安心修炼。她一边轻声哄着婴儿入睡,一边在灯下给宗门写信,禀报今日诸事。
先是济生堂掌柜有意与讲法团搭上线,想借讲法之机售卖丹药;再是客舍外有不明修士以神识窥伺;最后便是那婴儿,既是宗门交与她们抚养,名字自然也该由宗门赐下,方显郑重。
她将信中内容一一理顺,随即取过宗门配发的通信玉简。神识如丝,将文字誊录其间,又打入一道灵力。玉简表面金纹流转,旋即化作一道细细金光,穿窗而出,直冲天际。
那金光越过临江城灯火,越过原野河流,越过山川云海,直奔太华仙宗而去。
太华仙宗坐落于太华山脉。这座山脉起于东海之滨,连绵一百零八峰,往西往南不断延展,如同一条巨龙横卧大地。山势一路下压,在山脚围出一大片临海背山的平原。北方寒风被群峰阻绝,山中灵气日夜溢散而下,使得这片平原四季如春,草木长青。
平原之上,坐落着承华国国都,海京。
海京城中,大河横贯东西,自遥远内陆而来,经无数渠港支流汇入城中,河上大小船只往来不绝,间或可见排木顺流而下,最终通向海滨港口,更有商路由此直通海外。王公贵族、巨商富贾,大多择此定居。城中百姓外无妖兽侵扰,内有沃野良田与繁华商路,日子颇为安稳富足。无论身在城中何处,只要抬头,便都能望见皇城之后那高高耸立的山脉,以及云雾缭绕之间若隐若现的巍峨山门。
而此刻,山门之内,一座高阔的议事殿中,几位元婴真君正商议宗门大事。
九位少女的师父,玄衡真君忽而心有所感,抬手便接住了那道破空而来的玉简。她神识一扫,已看清景棠音自临江城传回的讯息。
坐于上首的掌门目光扫来,淡淡一笑:“可是讲法团那边的消息?”
玄衡真君颔首:“正是。”
掌门抬手,止住了殿中正在议的事务:“那便先议讲法团之事。毕竟此事,是宗门头等要务之一。”
殿中诸君都没有异议。
玄衡真君将玉简内容略略理顺,开口道:“临江城第一次讲法,极为顺遂。此事先前玄晖师兄已回禀过。”
传功长老玄晖真君坐在右边上首,闻言轻轻点头。
玄衡真君继续道:“此外,当地济生堂分号掌柜主动与孩子们接触,希望讲法团今后在各地讲法时,能与济生堂合办,于场中售卖常用丹药。”
玄晖真君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这想法倒是新鲜。若真能做成,我们不仅能收愿力,财务上也能得到补足。”
坐在另一侧的执法堂长老,玄凛真君却微微蹙眉:“愿力才是头等大事。关乎我辈修士渡天劫,御心魔,也关乎宗门气运。我们打造讲法团,为的正是收拢修士与凡人的信服与认可。若与丹坊牵连过深,只怕讲法显得太俗,反倒伤了愿力根本。”
玄晖真君闻言,轻笑一声:“师弟所言自然在理。不过愚兄以为,如今修仙界本就在渐生变革,多试几条路,未必便是坏事。”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钱票,放在桌上。“就说这钱票。当年你我练气时,凡人用金银,修士用灵石。无论哪一样,都有携带、找零、成色之类的麻烦。后来七大钱庄票号联手,推出钱票,因其便利实用,不到十年,便几乎取代了灵石与金银,甚至连仙凡交易间的隔阂也一并打通了。”
他晃了晃那张薄薄的纸票:“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张画了符印的纸。可只要世人认它、想要它、时时用它,七大钱庄便可源源不断从中获得愿力。若论俗气,还有比这更俗的吗?”
殿中几人听着,有人失笑,也有人摇头叹气,却都没有反驳。
玄衡真君也接过话头:“我也赞同玄晖师兄的想法,应当多作尝试。就说这济生堂,早年也只卖仙家丹药,后来不敌玉鼎阁,索性转去经营基层修士与凡人的丹药。靠着将仙家丹药一再稀释改制,卖些低阶补气丸、养身散、平价治伤药,不知挤垮了多少凡间药铺。可凡人并不在乎这些,他们只觉得济生堂治得了病,救得了命,自然视它为良心字号,愿力也便跟着流了过去。”
她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如今的讲法团,于我们手中,何尝不是下一座钱庄,下一间济生堂?若既能收愿力,又能引财入门,还能牵住地方依附,岂不一举多得?”
玄凛真君仍未松口:“话虽如此,可人们本是来看讲法的,若到了场中,却发觉我等卖药,岂不成了‘挂羊头卖狗肉’?真到那时,愿力未必见涨,反倒先坏了讲法团的名声。”
坐在上首的掌门终于开了口:“诸位师弟师妹所言,皆有道理。”他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无论如何,愿力始终是我宗最紧要之事。以往修士获取愿力,或是护佑一方平安,或是讲法,或是用仙家技艺造福凡俗。只是这些法子,要么受众太少,要么所得太不稳定。”
他望向窗外,缓缓道:“而讲法团,仅临江城一场,所得愿力便已胜过某些宗门替一小城尽除妖患的收获。这条路,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远。”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掌门又道:“济生堂这番意思,也确有可议之处。若能做成,更意味着太华仙宗与大型丹坊之间可结成同盟。只是玄凛师弟所虑,也颇有道理。讲法团毕竟是以愿力为主,不可轻易沾染太重商气。”
他略略偏头,看向玄晖真君:“玄晖师弟,此事便交由你去思量。如何与济生堂联手,又不妨碍讲法团收拢愿力,你拟个法子出来。”
玄晖真君立刻起身拱手:“师弟领命。”
掌门点了点头,转而看向玄衡真君:“讲法团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玄衡真君道:“她们提到,客舍附近有修士以神识窥探。”
掌门闻言,却并不显得如何意外:“你可担心那几个孩子,要不要去看一眼?”
玄衡真君笑了笑:“掌门师兄何必明知故问?这九个孩子,是宗门从几万入门弟子中层层筛选出来的。先看天赋,再看品性,又看彼此是否互补、能否相扶,最后才定下她们九个。若区区一个临江城,她们都走不出去,那我们这些年费的心血,岂不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