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闯江湖的人多了,江湖门派日渐充盈。人多必然少不了争斗,整日里不是想着我要赢你就是你要赢我,打来斗去总没个输赢。后来打久了,江湖里便出了个论武的规矩,每三年一场,地点定在颇有威望的歧山门下。
之后每三年的歧山论武,就是江湖最大的武林盛会。各方名门正派有想一较高下的、刚入江湖想闯个名头的、还有手无武力但想一睹高手风采的,全都眼巴巴的指望着这场论武。
一时便有“庙堂试科举,江湖看论武”的说法。
六年前,恰逢论武年,梁尚君带着梁千晓参赛,一时心血来潮把不满十五岁的小儿子也捎上见见世面。头回到歧山的小公子东看看西逛逛,不多时,在人群里和父兄走散了。
见不到父兄,梁观识一时慌了神,顺着人群走,却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十五岁的少年,性子又倔,不肯开口抓个人问路,等到发觉迷路时,已是四下无人的荒山林子里了。
他目力并不太好,绕着獐子林乱走,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走了多少路,才依稀在灌木里看到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发着绿光。
一般江湖人到这儿大多都知道遇上了什么,可初出茅庐的锦绣小少爷鲜少像其父兄那般出去闯荡,他竟以为是遇到了人,还兴奋地想上前。
那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就在他要走过去的时候,那人从后面来,打横将梁观识抱起,朝着野狼的方向甩出了个火折子。
一般来说,火苗虽小,吓走小狼也是足够了。可惜那天运气不好,这俩倒霉蛋遇上了匹饿狼。几目相对数秒,那饿狼直扑了过来。
然后被人抱着的梁府小公子就半昏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在歧山安置给梁府的客房里,睁眼便是大哥那张焦急万分的脸。
那人什么都没有留下。梁观识的记忆里只有那人持匕首刺向狼头时,刀柄上一跳一跳的夜明珠——还是个缺了个小口子的,以及火苗掩映着的那人看不分明的轮廓,还有空气中狼血的腥甜。
当他在梁千晓口中得知,他是被歧山弟子送回来的,他便一直以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是歧山中人。
那这位受伤的小兄弟,也是歧山的吗?
梁观识走到屋外,梁府的老管家正和仆从们说着什么,见梁观识出来,忙道:“小少爷酒醒了吗?可有什么事?”
“没什么……”梁观识摇摇头,有些犹疑,踌躇片刻又道,“钟伯,帮忙做件事可好?”
“小少爷请说。”
梁观识:“这受伤的小兄弟尚不知是什么身份,但那黑衣人光天化日下当街杀人,必然是见不得光的恶人。现下那人还未来得及出城,劳烦钟伯派人多留意些。”
钟管家道:“这是自然。老奴已经命人去了。”
“还有……”梁观识顿了顿,道,“父亲和大哥恐怕还要些时日才回来,钟伯给父亲的家信上……还望多多婉言。”
这话分明在说,我往家里收了个人,你向父亲告状的时候,可得小心着写,尽量说得委婉些,莫提酒后动剑云云。
钟伯会心一笑:“小少爷放心,老奴自有分寸。老爷要是发起脾气来,老奴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年梁府不如我幼时声望,毕竟家底还在,那黑衣人及其身后势力想必也不敢上来挑衅。但钟伯还需费心,整顿府内防卫,千万不得让人在我们府里出了差错。”
“这是当然。”
吩咐完钟管家,梁观识回到房内,思绪仍在六年前。桌上的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再看不出半点别的了。
他看得痴痴,俨然不知榻上那人早已醒了过来,睁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
所以当梁观识转过身,目光扫过床头的时候,也不免被那双明亮的眸子给吓了一跳。
“……我吓着你了?”病人微动着苍白的嘴唇,声音喑哑。
还没等梁观识说话,江易又问道:“有水吗?”
梁观识忙忙又走到外间,倒了杯水,扶着他半靠着坐起来,把水递给他。
江易小口小口地饮着,眼尾却偷偷地注视着身边人。
前日看到仙气飘飘然的梁观识就站在自己身旁,现在仔细观察,发现他的气质其实并没有那日远远见到的那么仙气飘然,虽面容沉静安宁,许是年少,他面上还有些许稚气。
悄悄打量后,一杯水也饮尽,江易轻轻清了清嗓子,小声刻意问道:“这里是……”
梁观识忙道:“此处是江北梁府,很安全,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