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收拾药箱的时候,目光透过那道青布帘子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看清,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靠在枕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没有了生气。
他背上药箱,快步离开了后罩房。
碧桃送他出去,关上门,转过身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姑娘,方子上有桃仁。”
帘子里面传来苏清沅的声音,轻而稳:“几钱?”
“三钱。”
苏清沅沉默了片刻。
三钱桃仁,对于一个健康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这具被寒气侵蚀、气血两亏的身体,足够让她在几天之内出现严重的内出血。表面上看是“病情恶化”,实际上是药物所致。但在这个没有法医、没有药物检测的年代,没有人会追究一个庶女死前喝了什么药——只会说“二姑娘身子太弱,到底没撑过去”。
“姑娘,这药我们抓不抓?”碧桃的声音发颤。
“抓。”苏清沅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不要煎。把它拆开,和其他药混在一起,收好。孙大夫今天开的方子,每一味药都要留着,它们是证据。”
碧桃点了点头,将方子收进袖中。
“还有,”苏清沅说,“今天柳氏会派人来问孙大夫的脉案。你照实说——姑娘脉象虚弱,孙大夫换了方子,要连吃三天再看效果。”
“三天?”碧桃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说三天?”
因为三天后,就是倒计时结束的日子。
苏清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碧桃看着姑娘苍白如纸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追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午时刚过,柳氏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周瑞家的,身后没有跟着翠屏,只带着一个拎食盒的小丫头。周瑞家的进门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墙角那堆新添的药渣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满意的表情。
“碧桃,夫人让老奴来给姑娘送些补品。”周瑞家的把小丫头手里的食盒接过来,放在桌上,“夫人说了,二姑娘的身子要紧,让姑娘千万别省着,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这话听起来是关心,翻译过来却是“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是只有对将死之人说的话。
碧桃红着眼眶福了一礼:“奴婢替姑娘谢过夫人。姑娘今日精神不济,睡了半日,这会儿还没醒。”
“不碍事不碍事,”周瑞家的摆了摆手,往内间方向瞟了一眼,帘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让姑娘好好歇着。老奴回去禀报夫人,让夫人放心。”
她说“放心”的时候,语气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周瑞家的走后,碧桃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姑娘,您猜得对。周瑞家的看到墙角那些药渣,脸色都不一样了。”
苏清沅从帘子后面探出身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就是昨天在旧账册夹缝里发现的那张——展开来,目光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壬寅年春,卫氏自青州归,携一锦盒,锦盒内有一信。信中所言,关乎宫中旧事。此信今在正院东次间妆台暗格之内。”
她已经把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
但现在,她看这张纸条的目的不是内容,而是笔迹。
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但有些笔画的走向和力度,还是暴露了写字人的惯用手习惯——横画起笔重、收笔轻,竖画有明显的顿挫感。这是长期用右手写字的人,在用左手书写时,右手肌肉记忆无意间渗透进来的痕迹。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姑娘,您还在想这是谁写的?”
“周瑞家的。”苏清沅说。
碧桃瞪大了眼睛:“您确定?”
“八成的把握。”苏清沅将纸条凑近灯焰,“她跟了柳氏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柳氏的习惯和软肋。她知道柳氏妆台暗格里有什么,也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她把这个消息递给我,不是要帮我,而是要自保。”
“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