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一夜没睡。
她坐在外间的榻上,把那几包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每一味药材的名字都背得滚瓜烂熟。天快亮的时候她打了个盹,梦里全是柳氏的脸,笑着的、温婉的、滴水不漏的笑,笑得她喘不过气来。
卯时刚到,她就醒了。
后罩房外传来洒扫婆子们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碧桃轻手轻脚地走到内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苏清沅还在睡——或者说,还闭着眼睛。碧桃分不清姑娘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因为姑娘最近即使闭着眼睛,呼吸也是清醒的,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从未真正松弛过。
她转身去厨房打水。推开后罩房的门,晨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碧桃打了个哆嗦,裹紧了比甲。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一个灰色的人影正蹲着,像是歇脚,又像是在等什么。
碧桃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所有急着去打水的小丫鬟一样。
她打了水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姑娘,”碧桃端着水盆进门,声音压得很低,“门口又有人。”
苏清沅睁开了眼睛。她昨晚几乎没有合眼,但精神状态却比昨日好了些许,眼睛里有了一种沉淀过后的清明。
“几个人?”
“一个。跟昨天那个差不多,灰衣服,看不清脸。”
苏清沅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从碧桃手里接过帕子,慢慢擦脸。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让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更显苍白,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需要任何药物辅助,她已经比昨天又“病重”了几分。
“姑娘,今天孙大夫要来复诊。周瑞家的昨天说了,‘夫人让孙大夫换方子’。”碧桃说到“换方子”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苏清沅放下帕子:“今天孙大夫来的时候,你让他进来。但在我床前拉一道帘子,就说我怕风,不能见人。”
碧桃愣了一下。姑娘之前每次见孙大夫,都是大大方方地让人看脸色、号脉,今天忽然要拉帘子,岂不是会引起怀疑?
苏清沅看出了她的疑惑:“之前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在给柳氏传递信息——我的病情、我的状态、我的反应。今天不一样,今天我需要让孙大夫‘猜’。一个人隔着帘子号脉,凭的是脉象,而不是我的脸色和神态。而我的脉象,早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碧桃听懂了。姑娘吃了那几味“加重病情”的药之后,脉象会比实际更虚。孙大夫隔着帘子号不到脸色,只能靠脉象和碧桃的口述来写脉案。脉案上写的会是“病势沉笃,药石罔效”,柳氏看到这几个字,就会放心。
放心了,才会露出破绽。
“奴婢明白了。”碧桃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准备。
辰时二刻,孙大夫来了。
他今天来得比前两次都早,背上的药箱换了一个更大的,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快,像是赶着办完一件差事好早些脱身。碧桃将他引进内间,在床前拉了一道半旧的青布帘子。
“姑娘怕风,劳烦孙大夫隔着帘子号脉了。”碧桃说着,将苏清沅的手腕从帘子下面伸出来,垫上脉枕。
孙大夫看着那道帘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苏清沅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这脉象……”他沉吟着,像是在斟酌措辞,“比前日又弱了几分。寸脉沉迟,关脉细弱,尺脉几不可寻。老朽行医三十年,未曾见过这般……这般……”
他没说下去。
碧桃站在帘子旁边,眼眶红红的,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孙大夫的表情。她在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手指的力度、皱眉的角度、停顿的时间长短。这些都是苏清沅昨晚教她的:“你不需要懂医理,你只需要看懂他有没有在说谎。”
碧桃看不懂他有没有说谎,但她看懂了一件事——孙大夫的手指在发抖。
“孙大夫,”碧桃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夫人的意思是让您换方子,说姑娘咳喘加重,需要猛药……您看,这方子该怎么换?”
孙大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药箱里取出笔墨和一张空白的方笺,提笔的手顿了几顿,最终还是写满了一张纸。碧桃接过方子,目光扫过上面那些陌生的药名,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默记苏清沅昨晚教她的那句话——“如果方子里有红花、三棱、莪术,说明柳氏已经不打算等了。”
方子上没有红花,没有三棱,没有莪术。
但有桃仁。
苏清沅教过她,桃仁活血化瘀,用量得当是治病的良药,用量过了就会伤及根本。一个脉象“几不可寻”的病人,用桃仁无异于雪上加霜。
碧桃将方子折好,福了一礼:“奴婢替姑娘谢过孙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