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苏清沅独自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烧成灰烬的纸条残留的余温。
纸条上的信息太过精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偶然的发现,更像是一把被人刻意递到她手里的刀。这把刀的刀锋指向柳氏妆台里的暗格,而递刀的人,她猜是周瑞家的。
但周瑞家的为什么要帮她?
苏清沅在脑海中快速梳理周瑞家的这个人。柳氏的陪房,跟了柳氏二十多年,从柳氏未出阁时就在身边伺候。柳氏嫁入侯府做侧室,她跟着来;柳氏被扶正,她成了侯府最有头脸的管事妈妈。论忠心,没有人比她更忠于柳氏;论利益,她的命运和柳氏牢牢绑在一起,柳氏倒台,她也没有好下场。
这样一个人的倒戈,不合逻辑。
除非——她有比忠诚更重要的理由。
苏清沅想起碧桃说过的一句话:“周瑞家的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但她男人周瑞不是。周瑞是后来才娶的她,在府里管着采买上的事,油水很厚。但听说两口子关系不好,周瑞在外面养了外室,周瑞家的闹过几次,都被夫人压下去了。”
夫妻不和。丈夫养外室,夫人却偏袒丈夫。
苏清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被丈夫背叛、又被主子偏袒背叛者的女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这种怨气平日里被忠心和对主子的依赖压着,但压得越深,反弹起来就越狠。
而周瑞家的在柳氏身边二十多年,她知道柳氏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足以让柳氏万劫不复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周瑞家的觉得柳氏不再值得她效忠,或者她觉得柳氏快要倒了,她会不会提前找好退路?
苏清沅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那张纸条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侯府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堡垒,内部已经有了裂缝。她需要做的不是从外面撞开城墙,而是找到那条裂缝,把楔子打进去。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墨黑。
晚饭时分,碧桃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回来,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关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做完这一切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姑娘,打听到了。”
苏清沅从枕上坐起来:“说。”
“陆武住在府外,不在侯府里头。”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城南有条巷子,离侯府不远,骑马一盏茶的工夫就到。老侯爷回府的时候他跟着回来,住在门房后面的耳房里;老侯爷不在府里的时候,他就回自己家。刘叔说,陆武这个人不好打交道,在府里这么多年,跟谁都不亲近,话少,脾气硬,谁的面子都不给。”
苏清沅点了点头。
一个在军中多年、不参与内宅纷争、不结党不站队的武人,正是她需要的那种人——因为这种人不会因为柳氏的一句话就倒向另一边,也不会因为老侯夫人的一个眼神就把她卖出去。他只听一个人的话:老侯爷苏衍之。
如果她能说动陆武替她给老侯爷传一句话,或者帮她把某样东西递到老侯爷手上,柳氏在侯府里布下的那张网就兜不住她了。
问题是怎么说动他。
陆武不缺银子——老侯爷给他的赏赐不少。他也不缺人情——他在侯府没有求人的事。他不怕柳氏——他是老侯爷的人,柳氏动不了他。这样的人,常规的收买手段对他无效。
苏清沅需要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陆武无法拒绝的理由。
“碧桃,陆武的女儿被柳氏撵出府的事,你知道多少?”
碧桃想了想:“听厨房的周嫂子说过一嘴。说陆武的女儿叫陆小蝶,三年前在府里当差,被冤枉偷了夫人的金镯子。夫人说要送官,老侯夫人说家丑不可外扬,最后打折了手撵出去的。陆武当时不在府里,跟着老侯爷在边关。等他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被撵走了,手也废了,嫁了城南一个瘸腿的木匠,日子过得苦得很。”
苏清沅的目光微微闪动。
“陆武没有闹?”
“没有。”碧桃摇头,“刘叔说陆武回来之后,在府里待了三天,一句话没说。第四天照常跟着老侯爷出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从那以后,他在府里再也没跟夫人那边的人说过一句话。”
沉默的恨意,最可怕。
陆武不闹,不是因为他不想闹,而是因为他知道闹了也没用。柳氏在侯府经营了十二年,老侯夫人向着她,侯爷不管事,他一个武将,在女人当家的一亩三分地上,闹不出什么结果。
但如果有人替他闹呢?
如果他手里有了可以扳倒柳氏的证据呢?
苏清沅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这副身体弱到连走路都喘,但这双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永宁侯府翻天。
她只是需要一个传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