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亮,正院东次间的灯已经亮了。
柳氏坐在妆台前,由着身后的丫鬟梳头。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温婉,唇角微扬,看上去永远是那副从容恬淡的模样。但站在她身后的周瑞家的知道,夫人今日起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而且这半个时辰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夫人在想事情的时候。
想得很深,很重。
“周瑞家的,”柳氏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后罩房那边,昨夜有什么动静?”
“回夫人,碧桃那丫头半夜起来煎了两次药,二姑娘咳了半宿,丑时过后才消停。”周瑞家的顿了顿,“孙大夫昨日复诊出来说,二姑娘的脉象比前日又虚了几分,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柳氏没有接话。丫鬟将最后一支玉簪插入发髻,她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东次间里只剩下她和周瑞家的两个人。
“你觉得,”柳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脸上,“那个庶女是真的不行了,还是在装?”
周瑞家的一愣。她在柳氏身边伺候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夫人用这种语气问话——不是求证,是试探。试探的不是“庶女的病情”,而是“周瑞家的怎么看”。
这说明夫人自己也不确定了。
“老奴昨日亲眼看过二姑娘,”周瑞家的斟酌着措辞,“那脸色、那脉象,不像是装的。碧桃那丫头手上还带着伤,哭得眼睛都肿了,后罩房那情形,确实是一副……回天乏术的光景。”
“那她前天早上的样子,你怎么解释?”
周瑞家的沉默了。
前天早上苏清沅来请安时的模样,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也是病弱之态,但那眼神、那谈吐、那行礼的姿态,处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样”。不是变好了,是变了。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然自己又亮了一下,而且还不是那种苟延残喘的亮,是有人在里面添了油的亮。
“老奴愚钝,”周瑞家的低下头,“实在想不通。”
柳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亮,侯府的屋顶在晨曦中显露出层层叠叠的轮廓。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飞檐翘角,落在正院最后排那几间低矮的后罩房上。
“我想了三天,”柳氏的声音很轻,“只有两种可能。”
“夫人请讲。”
“第一,这个庶女以前一直在装傻。她藏的不是那块帕子,是整个人的脑子。十五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等她攒够力量,然后一击致命。”
周瑞家的后背一凉。
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一个从三岁起就在后罩房里自生自灭的庶女,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哪来的心机装傻十五年?但如果夫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二姑娘,未免太可怕了。
“第二,”柳氏转过身来,语气淡了几分,“她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落水之后高烧不退,烧坏了脑子,人没死,但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疯癫之举,不足为虑。”
周瑞家的张了张嘴:“夫人觉得哪一种更可能?”
柳氏没有回答。
她走回妆台前,打开最深处那个暗格,取出那块青竹帕子。帕子在手里摊开,那个小小的“卫”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管是哪一种,”柳氏将帕子重新折好,放回暗格,上锁,“她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周瑞家的听出了这句话里冰冷的笃定。
“夫人打算……”
“孙大夫那边,让他换方子。跟他说,二姑娘咳喘加重,需要‘猛药’。”柳氏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厨房做什么菜,“明日的药,你亲自去抓,亲自看着煎,亲自送到后罩房,看着二姑娘喝下去。”
周瑞家的手指一颤。
她听懂了“猛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