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
陈皮三钱、甘草二钱、黄芪五钱、当归四钱……入账和出账都对得上,用途写的是“正院用度”——这是柳氏那边的药材消耗。
翻过几页,她找到了原身母亲卫氏病重期间的用药记录。
“壬寅年八月廿三,川贝母二两,正院卫夫人用。”“壬寅年九月初七,阿胶一两,正院卫夫人用。”“壬寅年九月廿一,人参一支,正院卫夫人用。”“壬寅年十月初四,白及三钱,正院卫夫人用。”
苏清沅的目光停在了“白及”上。
白及,止血药。
卫氏病重期间,用过白及。这说明她当时确实有出血的症状——可能是咳血,也可能是其他部位的内出血。
但问题不在白及上。
问题在后面。
从壬寅年十月开始,卫氏的用药记录忽然断档了整整一个多月,直到十一月十六才重新出现,而这一条记录写着——“壬寅年十一月十六,人参一支,正院卫夫人用。脉案记载:病势沉笃,药石罔效。”
一个多月的用药记录空白。
这不正常。
一个病重之人,尤其是需要长期服药调理的慢性重症患者,不可能有一个多月的用药空白。要么是有人故意没有记录,要么是有人“忘了”给卫氏用药。
而账册上的“断档”,恰好出现在卫氏去世前的一个多月。
苏清沅的手指在“药石罔效”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四个字写得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在一个本来没有记录的地方,后来被人补上去的。
“碧桃,你看这里。”苏清沅指着那一条记录,“你看这个‘壬寅年十一月十六’的写法,和前面九月份的‘壬寅年’三个字,笔迹是不是不一样?”
碧桃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奴婢看不太出……”
“九月份的‘壬寅年’,‘寅’字最后一笔是往左收的。十一月这个‘寅’字,最后一笔是往右挑的。”苏清沅指着两处笔画,“虽然写的是同一个人,但写字的人手部可能有旧伤或者习惯性的动作,导致某些笔画的走向不一致。同一页账册上出现两种不同的笔迹习惯,说明这一条是后来补写的。”
碧桃瞪大了眼睛:“姑娘您怎么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苏清沅没有回答。
前世她做过一个商业尽调项目,对方公司提供的账册中,有几页的签字笔迹看似相同,但在几个关键笔画上出现了细微的不一致。她带着这个疑点深挖下去,最终发现那几页账册是事后伪造的。
这个技能,如今用在了侯府的药材账册上。
“这条记录是假的。”苏清沅合上册子,声音很轻,“‘人参一支’‘病势沉笃’‘药石罔效’,都是后来补上去的。真实的用药记录被人删掉了,或者根本就没记。”
碧桃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姑娘,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卫夫人病重期间,有人不想让人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药、没用什么药。”苏清沅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叩击,“而这个人,需要有权限接触和修改库房账册。”
周管事是柳氏的远房亲戚,管采买。前任钱管事是柳氏的人,管库房。账册的修改权在他们手里,柳氏在背后操纵。
“还有这个。”碧桃从册子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刘叔说这是当年卫夫人嫁妆的登记册,但被改过之后就一直锁在柜子最底下,没人敢拿出来看。刘叔是趁着周管事今天不在,偷偷翻出来的。”
苏清沅接过那本蓝皮册子,心跳加快了几分。
册子很薄,十几页纸,但每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记录着当年卫氏嫁入侯府时带来的每一件嫁妆。金器、银器、玉器、绸缎、药材、书籍、田契……每一条都有明确的名称、数量和入库位置。
苏清沅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这一页明显被人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张残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和前面的端正小楷完全不同,潦草、急促,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白玉观音一尊,永乐年制,甲字库东二架。”“仇英山水立轴一幅,乙字库南三架。”“端砚二方,丙字库北一架。”“田契三份,青州府益都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