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眨了眨眼,慢慢明白过来:“姑娘您不是要看药材,您是要看册子?”
“药材有什么好看的。”苏清沅将方子折好,递给碧桃,“库房里的药材册子,每一味药材的进出都有记录,是什么时候入库的、谁经手采买的、买了多少、用在哪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要看的不是药材册子的内容,而是它的装订、页码、墨迹、笔迹——这些册子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一看便知。”
碧桃接过方子,突然觉得手里的这张黄纸烫手得很。
“姑娘,您……您真的只是庶女吗?”碧桃忍不住问出这句话。她从小跟着苏清沅长大,姑娘是什么人她一清二楚——连账本都看不太懂,怎么忽然之间对这些事情如此精通?
苏清沅沉默了一瞬。
“碧桃,”她说,“我是不是庶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碧桃看着姑娘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里的疑惑翻涌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将方子揣进袖中。
“奴婢把方子给刘叔看,就说姑娘要亲自挑药材。刘叔会把册子给奴婢的。”碧桃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姑娘放心,奴婢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苏清沅看着碧桃出门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很清楚碧桃在疑惑什么。一个十五年窝在后罩房、从未接触过账目和药理的庶女,怎么会忽然懂得看账册、辨药方?这个破绽太大了,大到迟早会被柳氏抓住。
但她没有时间慢慢来。
倒计时不会等她学会古代的生存技能再开始。
她只能用最快的方式,用前世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手段,在这座侯府里杀出一条血路。至于这些“异常”会不会被人发现——等柳氏发现的时候,她希望自己已经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柳氏够不着。
碧桃走后,后罩房安静下来。
苏清沅没有躺回去,而是坐在床沿上,从袖中取出那封旧信笺,重新打开。
“卫氏嫂嫂安好。宫中事务繁忙,久未问候,甚是挂念。嫂嫂信中提及之事,我已暗访宫中典籍,确有实据可查。待来日回府,当面详禀。此事关乎名分大统,不可轻举妄动,嫂嫂务必保重自身。王氏谨上。”
她反复读了三遍,目光停在“名分大统”四个字上。
在前世的商业尽调中,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任何看似复杂的案件,核心往往只有一个。找到了那个核心,其他的一切都是枝叶。
这封信的核心就是“名分大统”。
为什么卫氏的“名分”会和“大统”挂钩?“大统”二字,在大曜王朝只指一件事——皇位继承。
卫氏不是皇室中人,她的名分与皇位继承有什么关系?
除非……
苏清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除非卫氏的身份,或者她所掌握的信息,直接关系到某一位皇子的继承资格。
这个念头太过危险,危险到她甚至不敢深想。但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唯一的解释——如果不是牵扯到皇室,卫氏不必“暗访宫中典籍”,不必“不可轻举妄动”,更不会“丢了性命”。
苏清沅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来。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现在的段位根本够不着。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切入点。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查库房、找破绽、挖出卫氏之死的真相。至于“名分大统”,那是后话。
正午时分,碧桃回来了。
她抱着一摞册子,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跑了半天腿的小丫鬟。
“姑娘!”碧桃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刘叔把近十年的药材进出册子都给我了。他说这些册子平时没人查,库房钥匙在他手里,周管事只管采买不管库房,只要天黑之前还回去就行。”
苏清沅接过那摞册子,翻开第一本。
泛黄的宣纸,工整的小楷,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这是一本记录了十二年前侯府药材采购和使用的账册,每一条记录都有时间、品名、数量、经手人和用途。
苏清沅不是中药专业的,但她前世在商业尽调中看过无数账册,对数据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她不需要知道每种药材的具体功效,她只需要找到那些“对不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