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姆跳上船,转身接住会计。贾瓦德把会计从岸上递下去,然后自己跳上船。马赫迪、萨迪克、礼萨依次跳上。阿里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舷上,回头看了一眼萨德尔城。
灰门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不是朝他们开的,是和平旅自己打起来了。
两支外围警戒小组在灰门前相遇,彼此误认为敌人,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同时开火。ak的扫射声、pkm的机枪声混在一起,整条巷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回音室。
声波在巷壁之间反覆弹跳,从萨德尔城深处传到旧堤岸,传到阿里站在船舷上的那只左脚下。
朝覲者的人会互相残杀一阵子,然后发现会计不见了。
他们会追到旧堤岸。但那时候船已经进入底格里斯河的主航道了。
老渔民把舵柄往左推到底。渔船离开泥滩,船头切开铁灰色的河水。引擎是山叶四衝程,船用改装版,排气阀门开合角度被调整过,废气在水下排出。水面上升起一串极细的气泡,被船尾的螺旋桨流瞬间搅碎。
渔船没有开灯,船身在暮色中只是一道比夜色更深的轮廓。
巴格达的灯火在两岸向后退去。
河西岸老城区的灰黄色光海——萨德尔城、卡济米亚区、贾米拉市场,无数盏灯在无数道防爆墙后面亮著。河东岸绿区的冷白色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缓慢交叉,光柱扫过河面时把渔船照成一瞬间的银白色,然后移开。
渔船从两种光的交界处穿过,像穿过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会计靠在船舷另一侧。
左膝的皮外伤已经不流血了,裤管上的血痕干成了深褐色。他的双手仍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头仰著,看著巴格达的夜空。灰黄色的光海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被螺旋桨流捲起来,又沉下去。底格里斯河的水在船底流过,每隔几秒,一块从上游衝下来的芦苇碎屑撞在船壳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念经文,是在数数。数那些光斑。数那些从他视线里消失又出现的灯火。数他在巴格达待过的六年。
清真寺的唤礼声从老城区深处传来。
宵礼的最后一段,声波在底格里斯河的水面上反覆弹跳,越来越弱。
阿里把防水袋从防弹衣內侧取出来,拉开拉链。他把六本帐本全部取出来,按年份排列在膝盖上——2021,2022,2023,2024,2025,2026。六年。
他翻开2026年的那本,翻到最后十几页。
都是密语。
他看著会计:“我提问,你回答。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明白吗?”
会计默然点头。
“这张纸,写的什么?”
会计看一眼:“埃尔比勒会议。参会人员名单。美国人:cia近东分部行动处副处长,罗伯特·米勒,代號『工程师。以色列人:摩萨德库尔德事务联络官,代號『蝎子。库德人:五个组织的首领——kdpi的加法尔·卡里米,komala的阿卜杜拉·莫瓦赫德,pjak的扎格罗斯·拉赫马尼,pak的巴赫曼·沙里菲,khabat的萨达尔·阿贝迪尼……他们的全名、代號、负责区域、通讯频率、安全屋地址。武器清单:標枪反坦克飞弹、毒刺可携式防空飞弹、m4a1突击步枪、m249班用机枪、rpg-7vr串联战斗部火箭弹、c4塑性炸药、claymore定向地雷……”
“这张呢?还有地图?”
“空中掩护方案:美军从阿曼湾航母战斗群起飞fa-18ef超级大黄蜂,以色列从內瓦提姆空军基地起飞f-35i,打击伊朗西部三省革命卫队防空阵地和指挥节点。期限:2026年5月15日之前答覆。”
阿里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帐本,放回防水袋。
会计低下头,看著阿里膝盖上的防水袋。
深褐色的眼睛底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读取什么的注视。
“那些帐本,”他说,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提上来,“其实你们拿到手了,倒是让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阿里看著他。
“我等的就是今天。等你们来拿。六年。我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把前一天的交易记进帐本里,用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密语。cia的接头人每两周来一次,喝一杯茶,问我身体好不好,然后拿走一页纸。六年,一百四十多次会面,他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他叫我『会计。我也叫他『工程师。我们互相用代號称呼对方。但我知道他是谁,我查出来很久了——他不叫罗伯特·米勒,他的真名是戴维·罗森,马里兰州人,有两个女儿,大的那个去年考上了乔治城大学。他在巴格达待了四年,每三个月飞回美国一次。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些。”
他停了一下。底格里斯河的水从船底流过,芦苇碎屑撞在船壳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六年。我坐在那间灰门后面的房间里,每天十个小时,等。等cia的人来,等库尔德各派的联络人来,等朝覲者的人来。他们来了又走,把情报留下,把情报带走。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还在做这件事。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继续做。我只是坐在那里,打开帐本,把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笔交易记下来。像一台机器。”
他看著河对岸绿区的探照灯光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