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一步一步地朝那副担架走去,像踩在不断崩裂的冰面上。他在担架前站定,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他想伸手去掀那块白布,离白布还有一掌的距离,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掀开了。
老王的脸是灰白的,嘴唇发紫——是心梗的典型症状。
他的膝盖往下坠了一下。
那个念头终于席卷了他的大脑,让他呼吸不畅:
万一……真是HeartMind的问题呢?
纪琛站在谢辞身旁,表情一样凝重,眉头拧着,整张脸绷得很紧。在公共场合,他不敢做过于亲密的举动,只能拍拍他的背,聊作安慰。
这时,旁边的护士又说话了。她看着谢辞,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屑:“你们太不小心了。有心梗的毛病就要实时监测,要定时来医院检查,搞个机器人监测,真以为AI能取代医生啊?他要是早来一小时,都不至于丢了性命。就是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害得。”
这些话落入谢辞耳中声声刺耳。搁在平时,他有这个自信,他研究的产品绝对没有问题。可现在老王就躺在他眼前,他说不出任何话。
他开始自我怀疑——以前没出问题,是不是因为应用场景在医院?他是不是亲手造了一个漏洞,还害死了与他有紧密链接的朋友?
“你不懂,就别乱说话!”纪琛斥道。
“我不懂?现在已经冲上热搜了,自己看看吧!”
谢辞掏出手机,点开微博。热搜榜上,前几个词条都是关于他的,每条都带着一个“爆”字——“医学天才或沦为杀人犯?”“学术新星的坠落”“科研界备受关注的HeartMind机器人或沦为杀人机器?”“杀人凶手,滚出科研界”
他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媒体这么快就知道了?
纪琛看着微博上的那些词条,嘴唇死死抿着。他转过头,不安地看着谢辞愈发苍白的脸。
谢辞攥住纪琛的手腕,把他往医院外拉,箍得很紧,步子很急,把纪琛塞进了出租车里,把门一把关上。
纪琛看到谢辞还站在车外,完全没有上车的意思,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伸手去推车门,刚推开一条缝,又重重合上。他把车窗摇下,急道:“怎么了?你为什么不上来?”说着,再次去推车门。
谢辞把车门死死按着,他弯下腰,隔着车窗,目光沉沉地看着纪琛,一字一顿道:“你当初答应我,会听我的话,我命令你马上回去,这段时间别再来找我。等舆论慢慢平息。”
说完,他吩咐司机开车,车轮缓缓滚动。
纪琛伸着脖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喊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停留,转身朝医院走去。
约莫六点多,王志终于来了医院。与第一次见他时不同,这次他穿了一身板正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随时准备开新闻发布会似的。
他先是扑到担架旁,抱着老王的尸体痛哭流涕:“爸,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留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个人就是坑老人遗产的骗子,你说你不听你亲儿子的,跟一个骗子搅和在一起,最后连命都丢了。他拿你当小白鼠实验,你还屁颠屁颠地帮他担保,最后名是人家的,钱是人家的,你什么都没落着,还搭进去一条命啊。”
这时,医院聚集了一波排队看病的病人,和已经闻风赶来的媒体。众人纷纷对着这一幕拍照,甚至有人当场直播。
听到王志的控诉,媒体把谢辞围在中间,话筒对准他,要他对刚刚王志的话发表意见:“谢先生,对于王先生刚刚提到的,您‘骗老人遗产’‘拿老人当小白鼠做实验,谋害性命’——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辞握着拳,他早猜到王志会混淆视听,卡点来医院,只怕是为了继续煽动舆论。
他深吸一口气,面向记者,语气笃定:“关于‘骗遗产’和‘拿老人当小白鼠做实验’纯属子虚乌有。关于老人去世之事,我们会尽快查明原因,向公众公布,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志冲了过来,大声质问着:“子虚乌有?要不是你弄的那个机器人延误治疗,我爸怎么会在去医院的半路,人就没了?你学术不端,为了名利,造出杀人机器,你欠我爸一条命,我要告你。”说着,就去扯谢辞的衣领。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谢辞没有还手,因为一旦动手,舆论的风向势必会对他更不利。
突然,一阵倒地的闷声传来。王志抱着腿,痛苦地哀嚎:“杀人了——清北的医学天才杀人了!大家都过来评评理,这个人不止害死了爸,还动手打人!”
周围人的指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
谢辞这时才惊觉——自己太天真了。他以为自己站在医院,面对受害者家属,是负责任的表现。实则,这个时候,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扭曲成大家理解的那样。没有人在意所谓的真相,比起真相,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个更刺激,更符合他们对‘天才坠落’想象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