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的眼睛定在阿箬覆着小腹的那只手上,定在她温婉含笑的眉眼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那层沉甸甸的、压了他许多日的阴霾,像冰面被春水一冲,哗啦一下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绕过案几走到阿箬面前,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和喜悦,“当真?!你说的是真的?朕又有孩子了?!”
阿箬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道柔软妥帖的弧度。
皇上站在那里,连日来所有的疲惫,烦闷,丧子的沉痛和后宫风波的糟乱,那些把他整个人压得快要垮掉的东西,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一层薄红,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接连痛失两个龙胎,他已经快要被“天命不佑”的心魔吞噬殆尽了,如今阿箬的腹中重新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看得见的光。
可狂喜的余韵还没散尽,皇上眼底便骤然涌上来另一层深重的情绪。
是那种经历过两次失去之后,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恐惧。
他的手立刻从阿箬肩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护在她的腰侧,整个人紧张得像是在捧着一樽随时会碎掉的白瓷,语无伦次地开口,
“好好好!是大喜!只是。。。。。朕实在是经不住了,接连两个皇嗣无故夭折,后宫人心叵测,阴私暗藏,朕生怕你的孩子再出半点意外,朕实在经受不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狼狈的脆弱。
阿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片澄澈的冷意又浮了上来。
可她面上半分不露,只轻轻覆上他护在自己腰间的手,
“皇上莫怕,如今宫中残害龙胎的真凶已然锁定,娴妃被降位禁足,罪证确凿、无从抵赖,祸根已除,往后六宫肃清,再无人敢暗中作祟、谋害皇嗣。”
她说着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怅然惋惜的神色,轻叹了一声,
“臣妾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心胸狭隘、蛇蝎恶毒,连无辜孩儿都不肯放过,接连残害两条龙胎,实在令人心惊寒心。”
皇上听着这番话,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又紧了紧,可这一次是替阿箬和她腹中的孩子紧的。
他想起如懿那些暗中的手段,想起海兰下毒的前科,想起那些桩桩件件指向延禧宫的罪证,心底的忌惮和恨意愈发深重。
可看着眼前这个温柔懂事的怀着他骨肉的阿箬,那些阴暗的情绪又慢慢被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盖了过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里的珍重和疼惜几乎要漫出来。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郑重的一字一句的许诺,
“从今往后,朕定会拼尽一切护着你,护着朕的孩儿,六宫任何人,都伤不得你们分毫。”
阿箬仰着脸看他,面上是一片温顺动容的柔光,像是被这番话感动得心头滚烫。
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声,闻着他龙袍上淡淡的檀香气味,嘴角那抹弧度弯得妥帖而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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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暖意融融,殿角的鎏金熏笼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把深秋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