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或许是感觉到了注视,那个男人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清晰的面部轮廓。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庞,眉眼清澈,带着年青人特有的干净和一点点未褪尽的青涩。鼻梁高挺,唇形清晰,嘴唇抿着,他的眼神很静,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过早沉淀下来的安静,在那安静的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周遭环境的审视。
这张脸……姚媛的呼吸好像骤然停止了。
时间,在这纯白与鲜活景象的诡异交界处,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姚媛僵在原地,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也停止了流动,随即又疯狂地奔涌起来,冲击着耳膜,发出轰然的鸣响。。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冲击着她的大脑,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却从未真正褪色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江海。
是江海。二十五岁的江海。
这里……是那间小屋,她刚从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后,在他单位附近租下的那个小小的、充满憧憬的“爱巢”。那年,她二十二岁。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被这个简单的认知粗暴地撬开封印,轰然涌现,几乎将她淹没。
姚媛从小学习舞蹈。练功房里永远弥漫着汗水、松香和旧木地板的混合气味。镜子里的女孩们,个个腰肢纤细,四肢修长,容貌昳丽。她们是艺术的苗子,也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从懵懂孩童到亭亭少女,姚媛看惯了身边那些漂亮女孩们身边围绕的殷勤。有青涩的同窗,有意气风发的学长,也有校外那些目光灼热、带着各种目的的“成功人士”。她早早地就明白,美丽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筹码。爱情,在她眼中,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的心动,更是一场可以精心计算、待价而沽的交换。她要用自己的美丽、才华,以及这精心培育的“爱情”,去交换一个更优渥、更安稳、更受人仰望的未来。北舞四年,她冷眼旁观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同学们身边的追求者像走马灯似的换,京圈的少爷,南方来的小开,拍广告的导演,搞艺术的投资人……热闹是热闹,可最后能修成正果的,寥寥无几。大多都在那场名为“爱情”的华丽戏剧里,扮演着或长或短的过客,曲终人散,各自奔向下一场热闹。她姚媛,不要做这样的过客。
她的专业成绩极好,腰腿软开度出众,节奏感和表现力都是老师交口称赞的。大二那年,老师推荐她参加一个颇有名气的电视舞蹈大赛,她跳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动作都抠到极致,但最终只拿了第四名,离前三,只差0。5分,好像每次比赛都是这样,明明专业很出众,总缺了点运气或是观众缘。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冠亚季军身上,她站在稍暗的角落,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人们只会记住前三名,第四名?谁在乎。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北舞那一届里最惹眼的姑娘之一,追求者从未断过。有同校才华横溢却家境普通的学长,写一手漂亮的情诗;也有开着跑车来校门口等的富二代,出手阔绰,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她都微笑着,客气而疏离地拒绝了。她的爱情,不能只是风花雪月,它必须承载更实在的价值。
遇见江海,是大四那年冬天,一次重要的校外交响乐团合作演出。学校很重视,派了她负责外联和部分编舞。江海是对方单位的联络人,前来对接细节。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质地良好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没打领带,身姿笔挺。180的身高,站在一群搞艺术的男生里也丝毫不逊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不是时下流行的精致俊美,而是一种很“正”的英俊。眉眼开阔,鼻梁高直,下颌线清晰,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但眼神很干净,看人时专注而认真,不飘不忽。他伸出手来握手,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暖。“您好,我是江海。负责这次演出的对接工作。”
声音不高,但沉稳清晰。
整个对接过程高效而顺畅。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考虑问题周到细致,对于舞蹈专业提出的要求,总能给出务实又灵活的解决方案,完全没有一些体制内人员常见的推诿或官僚气。专业,沉稳,可靠。这是姚媛对他的第一印象。
演出很成功。庆功宴上,人群喧闹。江海端着酒杯过来,敬了她一杯。“姚同学,辛苦了,舞跳得非常好。”他的夸奖很简洁,眼神却明亮而真诚。
后来,从参与了那次演出的同学那里,姚媛“无意”中听到些消息。江海家不简单,三代都是从政的,在京圈根基颇深,是真正意义上的“老牌世家”。同学说得语焉不详,带着几分神秘和羡慕。
姚媛听在耳中,心里那架精密的天平,微微动了一下。
而江海对她的追求,热烈,直接,却不令人反感。他没有那些浮夸的浪漫桥段,却会在她排练到深夜时,带着保温桶装的夜宵在门口等;会在她随口提了一句想看某本绝版的专业书时,辗转托人找来;会在她登台前,发来简短的“加油,你是最棒的”,然后在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看完她的整场演出。
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落在细节里的,带着一种与他家世背景不太相符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姚媛并非铁石心肠。相反,在那些日复一日、带着明确目标的刻苦训练和冷眼旁观中,她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藏着一个普通少女对纯粹爱情的隐约向往?只是这向往,被她用厚厚的理智和现实牢牢包裹、压制着。
江海的出现,像一束阳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她精心构筑的、以利益计算为砖瓦的心防。他的家世是她想要的阶梯,而他这个人……似乎,也恰好是她会心动的那种类型。清醒的算计,与不自觉的吸引,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以江海明确的、结婚为前提的承诺。毕业后,姚媛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几次演出积累的名气,顺利进入了京市一家颇有声望的舞蹈团。江海工作稳定,但时常需要值班。他们在他单位附近租了一个一居室,不大,但被姚媛布置得温馨整洁。那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充满烟火气的小窝。
开始的时光,甜蜜得如同浸了蜜。她随团去外地演出,分开十天半月,回来时,江海总会把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她喜欢的花。小别胜新婚,短暂的分离反而让相聚更加缠绵悱恻。她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的幸福里,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算计来的爱情,也可以是真的。
第二年,江海因为能力突出,被调入了商务部,前程似锦,但出差骤然频繁起来,时间也变得更长。有时候一去就是两三个月。独守空房的日子,姚媛对着镜子练习时,偶尔会走神。思念是真实的,电话里他的声音带来的慰藉是真实的,收到他千里迢迢托人带回来的、或许并不十分名贵却心意十足的小礼物时,那份雀跃也是真实的。
她开始感到一种细微的恐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他的冷暖,心疼他出差的奔波劳顿。有一次逛街,看到一款她很喜欢的腕表,价格不菲,和她同台的孙菲菲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听说是他那个富二代男朋友送的。是他几个月的薪水。若是以前,她或许会含蓄地表示喜欢,等他来送。可那次,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甚至开始学着煲汤,在他难得回家的日子,笨手笨脚地弄出一桌不算可口的饭菜。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不幸一生。”午夜梦回,心底那个冷静到残酷的声音会跳出来,发出尖锐的警告。她悚然惊醒,看着身边男人熟睡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在背离初衷,在陷入一种危险的、名为“爱情”的沉沦。可下一次,当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带着一身疲惫却不忘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时,那点清醒的警告,又轻易地被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击得粉碎。她一边清醒地自我剖析,一边又无法控制地沉溺其中。像个站在悬崖边跳舞的人,明知危险,却被脚下的风景迷住了眼。
然而,所有看似美好的故事,似乎都难逃一个猝不及防的、狼狈的收场。而这结局,往往配不上最初那份真挚热烈的开场。
同居两年后,姚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一次温存过后,她依偎在江海怀里,指尖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状似随意地提起,团里某个同事领了证,拍了很美的婚纱照。江海沉默了一会儿,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是该带我媳妇儿回家见见爸妈了。”
见面的地点,是江家一处不常住的、却依旧显得低调而考究的宅子。江海的父母,气质很好,衣着得体,笑容客气,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疏离。一顿饭,吃得姚媛脊背发僵。他们详细询问了她的工作,演出多不多,接触些什么人;得知她幼年丧父,母亲改嫁,有个10岁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也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出什么情绪;又似闲聊般提起,舞蹈演员吃青春饭,抛头露面总是不太安稳,他们这样的家庭,更需要一个能稳坐后方、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媳妇。最后,江母像是忽然想起,笑着对江海说:“对了,你周伯伯家的女儿,下礼拜从英国回来了吧?那丫头小时候可喜欢跟在你后面跑了。你周伯伯前两天还打电话,说两家好久没聚,孩子们也大了……”
话音落下,饭厅里有片刻诡异的安静。江海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他父亲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那顿饭之后,姚媛心里就扎进了一根刺。一根冰冷、尖锐、带着明确阶层标识的刺。她知道江海的父母不满意,不满意她的家世,不满意她的职业,甚至可能,不满意她这个人本身。她曾经的算计,在此刻显露出它天真而残酷的一面:她只看到了江海背后的阶梯,却忘了掂量,自己是否有资格,踏上去。
江海送她回去的路上,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别多想,媛媛。我爸妈就是那样,观念老派。我喜欢谁,要娶谁,是我自己的事。我只爱你,只会娶你。”
他的掌心很热,语气坚定。姚媛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心里的刺,却扎得更深了。相信吗?或许信那一刻的真心。但现实呢?
之后的日子,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江海拒绝了家里安排的、与那位“周伯伯女儿”的见面。后果,很快显现。他工作上开始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阻力,原本十拿九稳的项目黄了,预期中的升迁也再无下文。家里打来的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淡。江海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沉。曾经那个沉稳可靠的年轻人,眉宇间染上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
第一次激烈的争吵,发生在一个雨夜。起因很小,不过是姚媛因为他再次爽约未能去看她重要的演出,多问了几句。积累的压力、挫败、委屈,还有那根深埋的刺,在那个瞬间被彻底引爆。她指责他敷衍,不在意她的感受;他怒吼她不懂事,不知道他承受了多少压力。话语像淬毒的刀子,不受控制地飞向彼此最脆弱的地方。他说她“除了跳舞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索取”,她冷笑回敬“是啊,我高攀不起,你去找你那门当户对的周妹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