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蓝袍弟子笑起来,“余师兄是听那群下峰弟子说的吧?那不过都是师尊用来哄骗人的话术罢了。”
“?”
“余师弟既然已经是上峰弟子,直说也无妨。这静夜灯乃是六年前师尊从一座地下古国寻来的,每一年大比试炼虽然规则不同,但最后都不免要寻这静夜灯。”
沈泫观忽然想起来梅七说的那些话,这人居然骗自己?什么存在于传说中,什么没人见过它的样子,全都是假的。
那张信誓旦旦的嘴,撒谎可真是信手拈来。
说话间,两人已然来到上峰弟子的居所,“时居”。
时居的房间里点了香,桌案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点心,但没有灯烛。夕阳西下后,房间里很快暗下来。
袁良将沈泫观引入一间房舍,道:“师弟今日在此休息,明日一早,绛使会来取走静夜灯。”
“好,有劳袁师兄。”合上门扉,沈泫观将佩剑扔在床头,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一道木头疤看了片刻,然后在沉香味中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上峰弟子的吃穿用度就是好啊。”他感慨道。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沈泫观忽而觉得身上像压了千斤重,有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猛然睁开眼,一瞬间,瞳孔猝然放大——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同样睁大眼睛趴在地上,但眼神空洞而涣散。
向远处看去,目力所及,皆是血色。
全身都被压住,沈泫观尝试把一条胳膊抽出来,却发现有另一条胳膊从他脸侧滑落——压在身上的居然是三四具尸体。
“这是战场。”
他几乎立即反应过来。
沈泫观不是没有上过战场,但如此惨烈的战况还是第一次见到。
满地的污泥混着血肉,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心里涌起一阵恶心。周围除了雨滴的噼啪声,竟然再无其他声响。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几人下面扒拉出来,发现自己居然只有一些皮外伤。看来是这几个人拼死护住,才侥幸逃过一命。
全身挂彩的他刚想站起来,左腿却一阵锥心刺痛,一个踉跄又跌坐在泥地上。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个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岁。
他环顾四周,心中骇然。
这里是梦境,还是幻境?
怔然无措之际,一个人沾满泥水的鞋尖,忽然停在他眼前。
沈泫观仰头看去,眨眨酸涩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眼泪就这样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是梅非九,却依旧是少年模样。他白皙的脸上有飞溅的血迹,身上的暗蓝色劲装被污泥和血浸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沈泫观想喊他,雨水灌进嘴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梅非九看到这么一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一堆尸体边,脸上划过一瞬的错愕。
他蹲下来,看上去很疲惫,眉眼间是沈泫观从没见过的悲悯和哀伤。
梅非九伸出一只手,想碰碰沈泫观的脸,可这具身体却不听话地向后一缩,顺势偏开头。
梅非九的手顿了顿,然后再一次伸过来,用力抹掉了他脸上的污血。
那只手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能走吗?”他问,声音透着嘶哑。
这个身体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沈泫观就身子一轻,竟是被梅非九抱了起来。
他一手托着膝弯,一手抚后背,沈泫观在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中闻到他身上的冷冽的沉香,头埋在肩窝,忽然觉得很安心。
然而这个孩子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