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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夜枭归巢(第1页)

北境的夜比帝京冷得多。

壁炉里的火烧得再旺,热气也只能覆盖会客厅前半截,后半截靠近窗户那一带的地板还是凉的。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宅邸的主人叫埃里希·冯·阿尔滕贝格,年过七十,脊背已经有些弯了,但坐在那把橡木高背椅上的时候仍然习惯性地把下巴抬着。他手里端着一只银质酒杯,酒液在火光里泛着暗琥珀色的光。他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没有喝,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幅旧挂毯上——挂毯织的是帝国历六世纪北境某场战役的场景,画面上穿着旧式甲胄的骑士们排成密集的方阵,旗帜在硝烟里翻卷。

“你们看那幅挂毯。”阿尔滕贝格开口,声音带着年纪大了之后特有的沙哑,“那时候的北境,领主说了算。领地上的税,领主收;领地上的官司,领主判;领地上的兵,领主调。帝国皇帝发一道敕令下来,北境这边愿不愿意照着办,全看领主高不高兴。那才叫体面。”

“体面?”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格哈德·冯·林德纳嗤了一声,把手里那杯没兑水的烈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现在连体面的边都摸不着了。上个月我庄园里一个佃户拖欠了地租,按老规矩我该把他那块地收回来、人撵出去。结果那佃户跑到帝国地方行政署告了一状,行政署派人来跟我谈‘租佃契约的法定条款’——法定条款!我爷爷那辈人在北境签契书的时候哪有什么条款?巴掌就是条款。”

壁炉另一侧靠墙站着的迪特里希·冯·克瑙尔没有坐下。他年纪最小,不到五十,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两鬓像落了霜。他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靠在墙面上,目光落在壁炉里那堆正在塌陷的炭块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至少还有佃户可以收租。我那块地的收成得先交一成给帝国财政署做‘统一农业税’,再交半成给帝京新设的‘物资统筹处’,剩下的还要应付地方行政署每隔两个月来一次的土地核查。从前一年下来,进自己腰包的能剩三成就算不错了。”

“三成?”格哈德把空酒杯往茶几上一搁,上身往前倾,“我去年落到自己手里的不到两成。两成!我家祖上传下来四百多年的地,养了七代人,到我这辈居然要掏钱养帝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章程的文书老爷。这叫什么世道?”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也在替他发牢骚:“皇帝这几年在北境动的那些手脚,你们心里都有数。先撤了领主在地方上的私兵编制限额,然后派钦差来登记田亩和人口,再来设驻军据点卡在几条主干道边上。一步一步的,像钝刀子割肉。赫尔贝格家在帝京跟他们周旋了这么多年,结果呢?那天议会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奥托站起来说了几句话,皇帝给了几句空口承诺——然后呢?没有然后了。赫尔贝格家儿子死了,白死。”

“奥托还是太软了。”阿尔滕贝格的声音从高背椅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式铸铁锅被烧热之后缓慢释放的余温,“他如果当年听我的,在北境多留几条后路,现在也不至于在帝京被人捏着脖子走。我们在北境经营了几百年,根基在土里,不在议会厅的座位上。他倒好,一头扎进帝京那个泥潭里,跟那些穿绸缎的官僚周旋——那些官僚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家祖坟刨了当耕地。”

格哈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口之后把酒杯攥在掌心里:“阿尔滕贝格大人说得对。北境的根基在北境。我们在自己的领地上说话算话了几百年,不是皇帝在帝京写几道敕令就能抹掉的。他派人来核查田亩——核查的人总得在本地吃饭吧?他设驻军据点——驻军的粮食总得从本地买吧?只要人还在北境的地面上活着,就有办法。”

克瑙尔从墙边直起身来,走了一步到壁炉边上,伸手在火上烤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皇帝想收权,但他收不全。北境这么大,路这么远,冬天这么冷。他从帝京派一个官员过来,等那官员到了北境,沿途要经过的领地、要借宿的庄园、要补充给养的驿站——哪一样不是掌握在我们手里?他想把北境捏成南境那样平顺听话,那是做梦。”

阿尔滕贝格终于喝了第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除了酒味之外的味道。他把酒杯放回膝盖上,目光从那幅旧挂毯上移开,落在会客厅对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

门塌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撞开,是整扇门从门框上被剥离下来、朝内平飞出去、砸在会客厅正中央那张茶几上的声响。橡木门板厚达三寸,边缘嵌着铁条加固,此刻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砸碎了茶几上的银酒壶和两只酒杯,下半截横在地毯上,合页的碎片在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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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德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没碎,滚了两圈停在地毯边缘。他的整个人已经站起来了,但不是自己站的——他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边角,但他没感觉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洞的方向。

阿尔滕贝格从高背椅里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撑着椅子扶手试图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颤,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他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被冰水噎住了喉咙的哑:“——谁?!”

没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从门洞外涌入的靴声。

二十个。或者更多。他们穿着全副甲胄,胸甲在壁炉火光里泛着深灰色的冷光,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柄短柄弩,弩箭的尖端已经搭上了弦。他们涌进来的速度快而有序,像一条被精准引导的水流分向会客厅的各个角落——两个人封住窗户,两个人守住通往走廊的侧门,其余人成半圆形展开,弩口对准了在场每一个人。他们的动作默契到不需要口头指令,像是提前演练过很多次。

格哈德举起双手。他举得很快,双手在胸前张开,手掌朝外,像在说“看清楚了,我没有武器”。他的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脚边那杯滚落的酒液正在慢慢地洇进地毯绒毛里。

克瑙尔站在壁炉边上没有动。他的手已经从火堆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但身体没有发抖。他看着那些士兵胸甲上钉着的徽章——交叉的剑与盾,盾面中央刻着一个细小的“三”字——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认出来了。

“南境军第三军团。”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尾音比刚才短了半拍。

阿尔滕贝格终于从椅子里站起来了。他站直之后比坐着时显得更瘦——肩膀的布料空落落地垂着,像一具被风干的骨架穿了一件外套。他站在高背椅前面,两只手扶着椅背,下巴抬着,目光越过那些弩箭的尖端,落在门洞外面正在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身量很高,比在场的士兵都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大衣下摆垂到膝弯以下。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

火光把他脸颊一侧照得明亮,另一侧沉在暗处,像一枚正在被煅烧的硬币。他走进会客厅的时候绕过散落在地毯上的碎门板和碎裂的银器,步伐不快,靴跟在木地板上落得沉稳而均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

他在壁炉正前方停下来,靴尖距离阿尔滕贝格的椅腿不到两步。他环视了一圈会客厅——看着格哈德那张在火光里白得像纸的脸,看着克瑙尔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看着阿尔滕贝格撑着椅背微微颤抖的手——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阿尔滕贝格脸上。

“阿尔滕贝格男爵。”维吉利乌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帝国南境军第三军团临时指挥官维吉利乌斯。奉帝国皇帝卡西乌斯一世与帝国最高统帅部联合授权,以叛国罪嫌疑对在座诸位实施逮捕。”

阿尔滕贝格的下颌绷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像被砂纸打磨过:“叛国罪?我在这座宅邸里住了七十二年,我父亲住在这里,我祖父住在这里——我们阿尔滕贝格家在北境住了三百多年。你跟我说叛国?”

维吉利乌斯没有移开目光。他把右手伸进大衣内侧口袋,动作不紧不慢,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看清楚他的手在做什么。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纸面在火光里露出工整的字迹和页脚处那枚暗红色的帝国玺印。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

“苍牙侵略北境期间,南境军主力在北境边境线展开军事行动。同期,阿尔滕贝格、林德纳、克瑙尔三家族通过北境商路向苍牙控制区输送铁质武器二百余件、弩机四十具、弩箭三千支,以及冬季作战用的御寒物资若干批次。输送路径绕过帝国边境哨站,经由私人商道完成交接。货单底册上签有苍牙方面接收人员的指印——与帝国边境哨所此前缴获的苍牙物资文书中的指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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