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厅穹顶的采光天窗在帝国历十二世纪中期被重新改造过,如今的光线分配已经精确到每张席位都能接受到均匀的漫射日光。卡西乌斯一世坐在议会厅最深处的皇帝席上,那块深色橡木制成的座椅比两侧的议员席高出两级台阶,椅背顶端嵌着一枚铜质的帝国徽记,摊开的法典与倒置的剑锋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旧铜色。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没有披仪式用的披风,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指搁在座椅扶手上,姿势放松得像一个正在听人读报的普通人。
但他的脸色在日光里比平时更明显地透出一层灰白。医疗顾问今早又往他的药汤里加了一味新的成分,他喝下去的时候舌尖尝到了一种像是铁锈被烧过的余味,此刻那股味道还在舌根底下若有若无地泛着。
议会厅里的声音不算大——议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翻自己面前的文件,有人在跟邻座低声交换意见,有人在灯下用蘸水笔在纸页边缘批注。议长坐在长桌正中的高背椅上,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指在桌面那柄厚重的木槌上搁着,但槌面始终没有抬起来,因为正式议程还没有进入质询环节。
“下面进入自由质询时段。”议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厅堂里经过精心的声学设计后被均匀地送到每一张席位前,“按照帝国议会惯例,质询总时长控制在一个时辰以内。请各位议员注意发言时长,不要超出单次三刻钟的限额。”
卡西乌斯一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在心里提前调匀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奥托·冯·赫尔贝格从第三排左侧的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今天的着装一如既往——深黑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家族纹章银质别针,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但眼底那层暗青色的阴影遮不太住。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向议长席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面朝皇帝席的方向。他的动作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像是经过衡量之后才做出的。
“陛下,”他的声音在议会厅的穹顶下回荡开来,听不出明显的不敬,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比平时更短、更硬,“请允许我就近日发生在帝京西区的一起案件向您提出质询。”
议会厅里安静下来了。原本在翻文件的停下了动作,在低语的闭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皇帝席的方向。那种安静的质地和平时不同,带着一层薄薄的、绷紧了的张力,像是有人在房间正中央放了一只随时可能炸开的铁罐。
卡西乌斯一世没有移动坐姿。他的目光落在奥托脸上,灰蓝色的眼眸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了一些,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赫尔贝格议员请讲。”
奥托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的视线与皇帝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他转向议长席的方向,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下面能听出一层极薄的、像冰面底下的水流一样的东西。
“议长大人,我现年六十三岁,在帝国议会坐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来,我目睹过各种冲突和纷争,也经历过帝京治安从松到紧的漫长过程。但这一次的事情,超出了我个人的理解范围。”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议会厅两侧的席位,像是在确认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被多少人听进去。
“昨夜,我唯一的儿子洛塔尔·冯·赫尔贝格在赫尔贝格别邸的卧室内遇害。凶手使用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手段——我儿子的遗体上布满了贯穿性创伤,伤口边缘伴有高温灼烧痕迹,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常规的凶器。门窗从内部锁闭,无撬锁痕迹,无外部入侵迹象。整座别邸的仆役、管家、护卫整夜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他说到这里再次转向皇帝,视线在日光灯下显得异常锐利:“我的家庭医师和司法部调查官都确认了一点:这是一种在帝京常规治安体系之外的手段。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斗殴或仇杀,而是某种被精心设计和执行的行为,其技术难度远非普通犯罪者所能企及。”
有人轻声吸了一口气。那是坐在后排某位年轻议员的声音,短促而克制,但在安静的议会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其他人没有出声,但好几张席位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后背,像是空气中忽然多了一层需要额外注意力才能维持的东西。
卡西乌斯一世没有打断他。他坐在那里,一只手仍然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但距离他较近的人能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侧面缓慢地蹭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像是刻意为之的动作。
奥托的声音继续往下走,节奏和刚才一样,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比之前稍长了一些,像是在给每个字留出足够的重量空间:“我的护卫队从今晨起对西区和中区所有客栈旅舍进行了初步排查,没有发现任何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员。这让我不得不考虑一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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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议会厅里的安静在这一瞬间变得更深了,深到能听见大厅角落一只铜质暖气片内部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凶手在作案之后,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避开所有常规检查手段,不留痕迹地离开帝京,或者消失在某些不需要经过公开登记的地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皇帝席上,声音平稳如常:“在帝京,能做到这种事情的组织或个人,恐怕不会太多。”
这句话说完之后议会厅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彻底的安静。那种安静的质地和之前不同,像是空气本身在等待某个尚未发生但已经能感觉到的东西。有人咽了一下喉咙,吞咽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议长的手指在木槌柄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卡西乌斯一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的深度不大,但他吸入之后在胸腔里停了一瞬,才平稳地呼出来。他的灰蓝色眼眸始终与奥托对视着,没有闪避,也没有额外的锐利,只是像一扇已经开着的窗户那样平静地敞在那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语速和平时一样:“赫尔贝格议员对爱子遇害的悲痛,我完全理解。我也完全理解您在面对如此异常的犯罪手段时产生的一切疑虑和担忧。”
他没有站起来。他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那种平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像软金属被缓慢折叠又展开的韧度。
“但我要明确地告诉议会和在场诸位一件事:皇室从未以任何方式参与昨夜赫尔贝格别邸发生的案件。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预先的知情。皇室所属的武力机构,包括近卫队、宫廷警卫和任何与皇室直接关联的武装力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没有任何异常调动记录。这一点,我可以用帝国法典赋予皇帝的誓言作为担保。”
他停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但我也必须承认,赫尔贝格议员提出的质疑在逻辑上并非毫无根据。在帝京地面上,能够以如此手段完成一起杀人后全身而退的组织或个人,确实少之又少。这个判断本身是成立的。”
议会厅里有人动了一下。那是坐在右侧第二排的一位中年议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坐回去了,像是被某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但没有人开口接话。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仍然落在奥托脸上,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平静:“因此,我向赫尔贝格议员和议会承诺三件事。第一,司法部将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治安与调查司司长亲自牵头,我本人会以皇帝的身份过问调查进度。第二,近卫队将配合司法部对案发当日所有进出帝京主要城门的人员登记记录进行二次核验,包括皇室直属通道的记录。第三——”
他顿了一瞬,极短,短到一般人几乎注意不到,但坐在议长席侧面的几位资深议员都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如果调查最终确定凶手与任何政府或皇室关联的组织有关,我将以帝国皇帝的身份履行全部法律和道德上的责任。”
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放低了音量,补了一句:“但我必须请赫尔贝格议员理解一点——证明一件事不成立,在法律上比证明它成立要困难得多。我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某件事,因为不存在一种可以证明‘未发生之事’的手段。我能提供的只有三样东西:完整的行动记录、开放所有皇室存档的权限,以及我个人作为帝国皇帝的承诺。”
奥托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坐下。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皇帝脸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丈量那番话的诚意和漏洞之间的比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下颌的线条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一些。
议会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然后议长的手终于抬起来了,那柄木槌的槌面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足够清脆——“咚”。
“质询环节继续。下一位要发言的议员请起立。”
奥托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稳,但他在椅面上落座之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卡西乌斯一世仍然坐在皇帝席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奥托脸上移开,落在议会厅穹顶那排天窗上,日光在他的灰蓝色眼眸里映出几道细长的亮痕。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稍微浅了一些——浅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程度。
后面还有两位议员先后站起来,分别就南境军的后勤补给和帝京商业街区的市政规划问题做了简短的质询。卡西乌斯一世一一回应,态度从容,措辞精准,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在按部就班地输出答案。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手势也依然克制而清晰,但坐在议长席侧后方的一位宫廷书记官注意到,皇帝在回答第二个问题时,把“商业街区的铺面租金调整”这个短语说成了“商业街区的租金铺面调整”——两个词的顺序颠倒了半拍。书记官在记录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那个错序修正了过来,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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