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茵静静看着灯笼,脸颊被风雨刮的生疼,她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虚无缥缈的声音:“还差六日。”
某一刻,袁允甚至想要掐上她的脖颈,彻底了结这荒唐的一切。
“六日之后,我会回去照顾好孩子,日后一定安分”她声音压得极低,显得诚恳而乖巧,最后一句,又似乎轻的急不可闻。
“安分?”他低笑一声,笑意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崔茵,你也配跟我说安分?”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他的气息灼热,烫得她肌肤发颤。
他仿佛憎恶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斩断所有念头。我或许还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留你两分情面。”
说罢,他转身撑开伞,没有再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踏入滂沱大雨中。
只留下她一人,
翌日,天光大亮。
连日的阴雨终是散尽,一轮晴日高悬天际,暖光漫过袁府朱墙黛瓦,也将青。
空气息,也有些浅淡的泥腥味。
阆风苑中——
阿念脚踩一双绣着虎头的软底布鞋,跑起来轻轻巧巧,没有半分声响。他头发梳得整齐,头顶扎着两个小小团子头,系着鹅黄色绸带。
连朝大雨,如今放晴了,院中依旧是花木狼藉,两棵苍枝被风折断,满地残叶,丫扫。
阿念蹲在花树下,照看着那颗新栽种的海棠花苗。
他小小身影,将自己的衣袍卷起,小心翼翼弯着腰把落在地上的那些被雨水打湿打烂的花朵捡起。
小孩儿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得可爱。
年方四岁了,眉眼间自带的微微上挑,两腮有肉,唇角天生自带的上翘,有梨涡,竟有几分崔茵的模样。
袁允过来时,看到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阿念其实也瞧见了父亲,只是他往日对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素来疏淡,他其实并不怕父亲,父子两人说相看两厌倒是有些过了,说互不搭理最为恰当。
他只顾着自己玩耍,袁允也从不多加过问一句。
可这日,袁允却长久的在阆风苑中留下脚步,甚至落坐往院正中那方汉白玉圆凳上,静静看了儿子捡完花,又去捡树枝。
袁允看着儿子那个小身板,忽而开口叫他:“过来。”
阿念这孩子总是敏感的,旁的成年人都尚未发觉二爷的异常,虽觉得今日二爷有些冷,可往日二爷面色也温和不到哪儿去。
唯有阿念,这个敏感的孩子,早在父亲进入院内的那一刻,就察觉到父亲的不同。
他一听了这话,却是立刻丢了手中树枝,扭身跑远。
乳娘根本逮不住滑不溜秋的阿念,尝试了好机会,见此情景一时间十分局促,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不敢看二爷脸色:“二爷少夫人这几日不在,小郎君日日里闹着要夫人怎么哄都不行,这会儿只怕有点儿脾气。”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袁允却也不甚在意。
他一双冷眸淡淡望着孩童跑远了的背影,许久的沉默不语,而后提步徐徐往廊下行去,伸手将暖阁的花窗打开。
暖阁内被崔茵布置的十分精巧,雕花窗棂玲珑剔透,窗纱是极浅的藕荷色软纱,随风轻拂。
屋内隐约可见陈设雅致,墙角置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崔茵平日里喜欢的美人瓶,处处透着女子居所的温婉精致。
阿念似乎十分怀念母亲,竟是爬到了崔茵往日午睡的贵妃软榻上坐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与他一窗之隔,立在料峭春风里的父亲,有几分敌意。
袁允竟也不在意他方才对自己的冒犯,声线毫无起伏的问他:“听闻你这几日,日日闹腾着要见你母亲?”
隔了一日,袁府的马车搭乘着乳母,阿念,同杏儿一道上了山。
母子二人许多时日未见,自是亲热不己。
崔茵未料到孩儿会来,抱着阿念往他小脸上亲了又亲,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
“你们怎么来了?”
乳母笑着道:“您走的这些日子,小郎君日日闹着要少夫人,爷那日来阆风苑中看小郎君,便答应只要小郎君课业完成的好,就准他过来一趟。”
阿念在一旁抱着崔茵,有些腼腆的说:“阿念的字叫老师夸奖了,阿念又去求父亲,父亲就准了。”
崔茵不觉莞尔,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儿,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满是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