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开:皇上对冯保颇有微词。
官员们跳起来,但大喜之后,仍不敢动作太大,而是小心翼翼地攻击冯保的心腹徐爵。朱翊钧想都不想,下旨将徐爵治罪。
官员们大喜过望,御史李植拿出全身的胆气,向冯保发起了进攻。他说冯保在十年时间里积累起巨额财富,富可敌国。
朱翊钧稍稍犹豫一下,想到张居正已死:啊哈,给朕将冯保捉拿,抄家!
冯保的家被抄得很干净,朱翊钧得到金银一百余万两,珠宝无数,他发现抄家其乐无穷:啊哈,大伴这厮,比朕还富有,他这钱是怎么来的?
但很快就有确凿的消息传来,皇上要对张居正动手。证据是,当李太后问朱翊钧为何要抄冯保的家时,朱翊钧的回答是:“没有什么,只是冯保受了张居正的蛊惑,很快就会把东西还给大伴的。”
这是圣旨,是一道命人攻击张居正的圣旨!
可还是无人敢动,张居正这三个字太震慑人心!
小心为上,官员们互相激励互相忠告,坐到一起谋划,终于达成一致:先攻击张居正制定的那些政策,如果成功,掉头再攻张居正。实际上,他们恨张居正,无非就是恨那些政策,张居正已死,是否攻击他已没有多大必要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向朱翊钧提出:“考成法太严苛,而且使内阁控制六部,不符合祖制。”
“啊哈,”朱翊钧狂叫,“给我取消!”
有人大胆地说:“驿递新规冷了太多官员的心。”
“啊哈,”朱翊钧跳起来,“给我取消!”
有人痛哭流涕:“皇亲国戚的官职居然不得世袭,这成何体统?”
“啊哈,”朱翊钧几乎要翻个跟头,“给我取消!”
总之,凡是张居正制定的,朱翊钧全部取消,凡是张居正认为不可的,朱翊钧全部恢复。1582年下半年的朱翊钧,如同一朵飞翔在空中的浪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大权在握,江山我有。
他终于品尝到皇帝的滋味,终于领会了没有张居正的岁月比神仙都快乐。他下的每一道御旨都不须经过任何人的同意,每当他下旨时,都会昂首挺胸。现在,一切都是他朱翊钧的,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限制他,包括他母亲李太后。
1583年三月,朱翊钧突然下令将张居正临死前授予的谥号“文忠公”剥夺。此时,离张居正离世只有短短的九个月!
这道圣旨不必找理由,朱翊钧本身就是理由。
这又是道信号:张居正已不是从前的张居正了。于是,终于有人如同赌博一样,开始从外围向张居正发起了进攻。
御史丁此吕向朱翊钧上疏说,1579年应天乡试主考高启愚受人指使,出了考题“舜亦以命禹”。丁此吕痛心疾首地说:“这是高启愚有意劝进:舜是皇上您,禹是张居正。”
首辅申时行虽内心多欲,但张居正毕竟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极力痛斥丁此吕胡说八道。
朱翊钧拿着丁此吕的奏疏说:“难道张居正的三个儿子中进士内有隐情也是他胡说八道?朕怎么都不相信,聪明人难道都出在他张居正家里了?”
这些话,申时行不想说,说了就是指摘皇帝,这是大罪。但他极力维护张居正,许多官员也站出来替张居正说话,朱翊钧似乎觉得时机未到,所以免了丁此吕的职务。
丁此吕事件三天后,又有人跳出来,指控礼部侍郎何洛文当初在张居正的两个儿子考试中,为取悦张居正而舞弊。何洛文上疏辩护,朱翊钧叫起来:“啊哈,少来这套,你赶紧收拾铺盖走人!”申时行急忙保护张居正的两个儿子,总算暂时安全。
“啊哈,”朱翊钧狂笑,“下旨:抄张居正的家!”
申时行带领还忠于张居正的官员向朱翊钧求情,但朱翊钧王八吃秤砣——铁了心,非查抄张居正的家不可。
刑部的人昼夜奔驰到湖北江陵,没有人能劝得住这些人。当他们抵达张家时,因为地方官禁止张家人外出,张家已饿死十余口。
查抄的结果让朱翊钧大跌眼镜:黄金万余两、白银十余万两。
朱翊钧叫起来:“啊哈,怎么可能就这点钱!”
抄家的官员们对张居正家所有人严刑拷打,张居正的一个儿子经受不住自杀。张家从此一落千丈。
张居正身死,却死得如此不踏实。从他当权到被抄家,一切来得如此突然,简直就是一场幻梦,他曾预料到过吗?
可能,因为他说过,既然选择了一心为国这条路,就要风雨兼程,不管前面是否是刀山火海,不管发生任何事,死而无憾。
如果这真是他的肺腑之言,那他应该再加上一句:纵然是死后面对刀山火海,也要再一次死而无憾!
[1]《传习录》是明代哲学宗师王阳明的论学语录和书信集,是了解阳明心学最经典的入门必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