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写辞职信上,一封接一封,但朱翊钧的答复永远都是一样:朕不能离开张先生。
1582年六月十七,张居正突然从**坐起,整个人除了瘦弱不堪外,精神状态从未有过的好,这是回光返照。他让人找来张四维和申时行。
张四维和申时行一见张居正的神态,都表现出惊喜来。张居正要他们坐下,坐稳了,因为他有很多话要说。
他先对张四维说。张四维激动得要死,在他看来,这是张居正在立遗嘱。
“实际上,自你入阁,我始终对你就没产生过好感。”张居正一开口,张四维从头凉到脚,“你虽表面上对我恭敬如狗,背地里却拉帮结派,这我可以都假装不知,但你的票拟从来就没让我满意过!”
张四维听到这里已浑身是汗,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向下掉,他在椅子上已坐不稳。张居正却没有死揪住他不放,轻轻地绕过他,看向申时行。
“你相貌宽厚,但内心多欲,话特别多,就是证明。这就是好名,人有好名之心,就如一棵大树,遮蔽了阳光,你在树下种什么死什么。”
申时行狼狈不堪,急忙去抹脸上的汗。
“我希望以后,你二人无论是谁来坐首辅这个位置,都铭记一点,我所建立的一切法度都不要更改。”
两人慌忙地异口同声:“绝不更改。”说完这句话,两人下意识地去看对方,都发现了对方脸上的欣喜之色。
张居正不去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两人都在想什么。张四维想的是:虽然他张居正看不上我,但他一死,按资格,我就是首辅。申时行想的是:内阁就我和张四维,张居正看不上张四维,那接班人肯定就是我。
张居正轰走两人后,又派人去找冯保。连他自己都很模糊,这个时候找冯保要干什么。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和冯保是一条船上的,他就要跳船了,应该关心下战友冯保。或者可以这样说,他应该为冯保再做点什么。
冯保看到张居正,面色苍白,眼珠浑浊,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十分想痛哭一场,但终究没有下泪。
“皇上最近如何?”张居正发问。
冯保似乎摸不透皇上最近到底如何,模棱两可地回答:“还是那样,只是特别关心张先生的病情。张先生,你要活下来啊,不然俺……”
“你看我不是很好吗?”张居正安慰他,“冯公公什么时候如此多愁善感了?”
冯保破涕为笑:“惭愧啊,让张先生见笑了。”
“有一事要和冯公公商量,”张居正进入正题,“我过几天好转,就要辞职,非回老家不可。我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内阁不能没有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冯保明白,这是张居正要想办法保护他,他心领神会。
“我想要潘晟接替您。”
潘晟是当时的礼部尚书,冯保的老师。据后来一些攻击他的人说,此人胆小怕事,才识平庸,只因为和冯保关系不错,所以才被冯保推荐。这恐怕是一面之词,如果真是这样,张居正就不可能答应冯保。他一心为公,世人皆知。况且如果潘晟真是这样的人,他也没有能力保护冯保。
潘晟入阁的同时,张居正又推荐吏部左侍郎余有丁入阁。余有丁生平性阔,胸无城府,人缘极好,同样也是张居正的忠实信徒。接下来就是张学颜、梁梦龙、曾省吾等人,张居正希望朱翊钧能重用他们。
这一切都是张居正和冯保商议的,朱翊钧很明白,所以第二天就下旨,让潘晟、余有丁入阁。潘晟排名第一,张四维和申时行气得死去活来。
1582年六月十九日夜,张居正突然从噩梦中醒来,厉声高叫。张家人慌忙跑到他床前,他已说不出话,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对着张家人不停地流泪。
第二天,朱翊钧派人来请教遗嘱。张居正恍恍惚惚地想到一件事,原来皇上知道他要死了,而且非死不可了。他对前来的太监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慢慢地闭上眼,离开人间,享年五十八岁。
张居正的葬礼被朱翊钧办得超级隆重。张居正的灵柩从北京缓缓出发,由一支人数众多的骑兵护卫。所过之处,各地官员以身作则,带人跪在张居正灵柩所经道路两旁,号啕大哭。盛大的场面甚至让国人以为是死了皇帝。
故事如果就此结束,应该是完美的。但故事,并没有结束。
抄家
张居正死后不久,就有人弹劾潘晟,认为他不具备阁臣之才。这是政府官员多年被压抑的结果,他们被张居正左右了十年,如今张居正已死,他们再也不想被张居正继续摆布下去。
弹劾潘晟的奏疏一封接一封,潘晟已由浙江新昌出发,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原路返回。人类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我们称它为直觉或第一感。潘晟当时就有种感觉:如果他继续前行,下场一定很惨。于是他拒绝了冯保苦口婆心的规劝,毅然回到家中,闭门不出。
朱翊钧被这些弹劾书搞得晕头转向,叫内阁头号人物张四维前来商议。张四维叩头完毕,偷偷抬头看朱翊钧,他不禁大吃一惊。他看到的不是平时中规中矩的皇上,而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没有了张居正的朱翊钧,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朱翊钧直截了当对张四维说:“潘晟是张居正,不,是张先生推荐的,现在有人弹劾他,你认为如何?”
这根本不必问,张四维伶俐透顶,直接拿出他的主意,自然也是朱翊钧的主意:“张居正推荐的人也未必就合格,这么多人弹劾潘晟就是证据,皇上怎能触怒众心,非要用他?”
朱翊钧大点其头,声音从未有过的洪亮:“下旨,削去潘晟的内阁大学士之职,不必来京。”
张四维突然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张居正虽死了,可冯保还活着。他提醒朱翊钧:“潘晟是冯公公的老师,皇上……”
朱翊钧哆嗦了一下,冯保那张胖乎乎的脸立即浮现在他眼前。那张脸上的两只小眼睛总偷偷注视着他,他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母后知道。但他马上恢复了镇静,有些恼火:“冯公公的老师又如何?潘晟不配就是不配,谁的老师都不成!”张四维嘴角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