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能不过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张先生,那这件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张居正以攻为守:“皇上以为如何?”
朱翊钧“啊”了一声,他想不到张居正会反问他,急忙看向李太后。李太后也以攻为守:“皇儿,说说你的想法。”
这可难住了朱翊钧:惩罚吧,那可是他母亲的亲爹;不惩罚,看张居正的样子,好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斗争了好久,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这事不能就这样完了吧?”
“皇上英明!”张居正俯首一叩。李太后吃了一惊。张居正继续说道:“这事不能就这样完了,我觉得应该订立国库登记出纳新规,更换人员,杜绝腐败行为,保证财政清楚。”
“太后一定要处置吗?”
李太后又惊了一下,想不到张居正老谋深算到如此境界,让她主动说出来,可话已说到这份上,她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一定要处置。”
张居正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说道:“那好。请您将您父亲召进宫来,教训他两句,要他以后注意就是了。”
李太后惊喜,又半信半疑:“就这样?”
“就这样。”张居正又补充道,“但国库保管员的职务,还请太后向您父亲说明,恐要换人。”
李太后欣喜道:“好,既然张先生为他求情,我这次就放过他。国库的事,您全权做主吧。我想,他也没脸再要这个职务了。”
从宫里出来,张居正的神经并未彻底放松,他还要对付那群言官。一天后,在他的帮助下,朱翊钧下了一道圣旨:“李伟无法胜任国库工作,削职。至于言官们指控他的违法行为,容日后慢慢侦察,钦此。”
言官们闭上了嘴巴,其实他们的弹劾书也无确凿证据,只是捕风捉影。李伟被拿下,他们已心满意足。实际上,他们只是想看看张居正如何处理此事,给张居正设置了一道难题。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是,张居正轻而易举地就破解了这道难题,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李颐丢官
对付皇帝的家人,张居正虽不残酷,却也不失有罪必罚的决心,而对于自己的亲人,张居正做起来就远没那么变通、顺手了。
1574年,御史李颐巡抚广西,路过湖北江陵时,想到首辅张居正老家在此,就去拜会。李颐做官多年却两袖清风,而且鄙视官场潜规则,但巡抚广西这个差事可是张居正给的,所以去拜访他的家人也是情理之事。可他第一眼看到张府时,脸色瞬时就变了。
张府气派非凡,犹如皇宫。本地人都知道,张府原本是辽王府宅,辽王被废后,这座府邸就悄无声息地成了张府,张府在此基础上扩建,尤其是张居正成首辅后,张府一跃而成为江陵第一府。
李颐被请进客厅,客厅的摆设让他眼花缭乱,不知道张家来历的人还以为进了千年的黄金世家。李颐直嘀咕,张阁老在京城口口声声不收贿赂,那他这豪华府邸是怎么来的?
李颐的火气很容易喷发,想到这里,他就生起气来。气了半个时辰,仍不见有人出来,李颐七窍生烟。站起来要走,一个珠光宝气的老头趾高气扬地走出来,指着李颐:“你就是去巡视广西的李颐吧?”
李颐强忍住气,如果不是老头,他非上去一顿老拳不可:“正是在下,我是来看望张阁老父亲的。”
老头鼻孔朝天:“老夫就是。你来看我,带了什么礼物?”
老头正是张文明,虽是读书人,但自从儿子成了内阁首辅后,暴发户心态炙热如火,对送礼的人从不拒绝,所以短时间内积累起财富,圣贤书也抛到脑后,如今眼里只有荣华富贵。
听李颐这么一说,张文明讥笑起来:“特产?我要那玩意儿干吗?只要我一句话,北京城有人会送几大车来。你拿到广西吃吧。”
李颐的愤怒火山终于爆发了,他跳起来,指着老汉张文明的鼻子臭骂,骂他把传统美德抛到九霄云外,骂他给张阁老丢人,给张家丢脸,给帝国官员们的家人树立了坏榜样。他说他要回京面奏皇上,把张老汉的无耻原原本本地报告给皇上,让皇上看看他最信赖的张居正的爹是什么货色!
张文明也来了脾气,他在张家列祖列宗面前发誓,要李颐马上丢官,滚回老家卖地瓜。李颐开始还不相信张文明的话,十几天后,正当他走进广西地界时,圣旨来了:李颐即刻回京,听从处分。
李颐遗憾地一笑,转身回了京城。他的处分是,调到偏僻小镇担任闲职。
李颐活了一大把年纪,有件事他不明白,凡是位高权重的人都或多或少“仙及鸡犬”。张居正自己都说:“老爹岁数大了,性格随意,家人也推波助澜,所以凭我的权势胡作非为,我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中国定律,每个父母都望子成龙,然后借光。成了龙的儿子虽对父母的狐假虎威有微词,却极少阻拦。于是,一条定律油然而生:贪官的背后都有个如饥似渴的家庭!
其实自张居正成首辅后,不仅是他的老爹变了质,张家从上到下都变了味道。对于在北京的张家人,因为就在张居正眼皮子底下,他还能约束。但在湖北江陵,他则鞭长莫及。张家人大概本性都不坏,只是因为张居正做了首辅后,来溜须拍马的人太多,于是外界的种种**遮蔽了他们的良知,所以他们变得坏起来。
他们都变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好像地球都会围着他们转。有些官员为了巴结张居正而无所得,就曲线救国跑到江陵,又见不到张文明,只能从张家其他人身上打主意。于是,张家人身价百倍。
有一件事可证明张家人的熏天气势。李颐丢官不久,有个人被南方官员抓获,从此人住处和身上搜出大量珠宝钱财。审讯官问他是如何获得这些珠宝的,他说:“我只是说我来自湖北江陵张家,就有无数人上蹿下跳地跑来给我送金钱,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张居正的修身功夫,是很不到家的。因为他不是道德圣人,所以他对家人的管理约束上,也未尽心尽力。或者是,他没有把心思放到这上面,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拯救帝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