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接口道:“皇上试想,那些杀了别人的罪犯,如果被赦,对受害人公平吗?慈圣太后信佛,佛主张不杀生,但佛教也有怒目金刚,正是惩罚罪人的意思。”
朱翊钧释怀:“张先生这话让我茅塞顿开,我这就去说服母后。”
李太后同意了张居正的见解,但心里却很纠结,因为她在佛像面前允诺要放生的。李太后不是政治家,或者说,她不是正在从事实际政治的人,所以她和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公知一样,认为宽大是治国良策。但凡有点良知的人都喜欢宽大,不喜欢流血。可喜欢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
张居正熟读古典,当然知道东周时期郑国宰相子产的一段治国箴言:“火的威焰,人人看到后害怕,所以被烧死的人不多;水性柔弱,人人都觉得可爱可近,但死在水里的人成千上万。所以宽大是在害人,而不是在救人。”
张居正主张刚猛治国,他曾对人说:“如果让我做刽子手,我不离法场而证菩提。这也是成圣成佛之道。”当他回忆历史时,看到元末的大动乱,由衷地钦佩明朝开国时期,同样是帝王师的刘伯温[1]的论断:元亡于对叛乱、对官员的无限宽大,最后搞得一发不可收拾。
种种历史教训让张居正的执政思路百折不挠:严刑峻法,才可天下太平。有法可依,执法必严,人人平等。
可如果犯法的是特殊人物,比如李太后的亲爹、朱翊钧的姥爷,张居正该怎么办?
巧解难题
1574年正月元宵节前一天,怒风呼啸着穿堂入室,吹起内阁办公桌上的文件。张居正急忙按住,风过后,他呵了呵双手。这天真冷,不过一想到东南方面的叛乱被平定,张居正的心里就如升起火炉般温暖。
当他沉浸在自己非凡政绩中时,工部掌门人朱衡和户部掌门人王国光小跑着来了。两人有事,而且不是小事。张居正认真听完,不禁倒抽凉气,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1574年可真不是个好年头,才开始,老天就给他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要从李太后的信仰说起。李太后信佛,所以常做功德。1573年秋,李太后征得张居正同意后,就从内库(皇帝的小金库)取银五万两,修建了河北涿州胡良河与巨马河二桥。第二年初,两座桥横空出世,负责督建的工部官员邹清明就把建桥的开支报到工部审核。
想不到工部审出问题:开支有七万八千两,而内库只拨银五万两,凭空多出了二万八千两白银。其实也就是说,这多出的二万八千两白银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从外库(国库)明目张胆挪出来的。
事态如此重大,朱衡和王国光只好来报告张居正。张居正倒抽凉气,是因为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点,而且也只有他敢这样做。这个人就是朱翊钧的姥爷、李太后的亲爹李伟。
李伟的身份太让张居正尴尬,他可是皇帝的姥爷、李太后的亲爹,这两个人都是他的政治靠山,哪个都得罪不起,他的眉毛快皱到了一起。
王国光急忙为他排忧解难:“张阁老,有几句话不知当讲……”
“你讲!”张居正看定他。
“您整顿朝纲,肃清吏治,全靠考成法。皇太后是当今圣上之母,手握重权,考成法是标,那皇太后的支持就是本,标本之间,微妙权衡,我觉得应舍标取本。李伟之事,现在知道的人还少,我再叮嘱邹清明保守秘密,张阁老您权当不知,容后再行处置,岂不是两全之计?”
这是变通,高明政治家都擅长这招。正因为变通挑战了规则,所以有时能出奇制胜,而有时则会吃不了兜着走。
张居正本以为这件事会悄无声息地绝迹,让他惊骇的是,两天后的早朝,一大批言官纷纷上疏弹劾李伟,不但弹劾他此次私挪银两之事,还弹劾他贪污军饷,克扣军需。这都是事实,张居正又气又急。
“谁走漏了口风?”朱衡和王国光一进内阁,张居正就跳起来质问。
两人也是满脸的茫然,都摇头。张居正坐下去,陷入沉思。朱衡和王国光以为张居正在琢磨谁透露口风的事,想不到张居正一开口却是自言自语:“通变之功,亦在法度之上。”
朱、王二人莫名其妙,张居正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对二人说:“这件事既已闹到如此地步,谁透露出去已不重要。正如王大人所说,皇太后得罪不起,可不惩罚李伟,就对不起考成法,更对不起那些官员。”
朱衡脸色微变:“张阁老,三思啊,那可是您的权力源泉。”
张居正笑了:“朱大人,我刚才说‘通变之功,亦在法度之上’,你没听见吗?”
朱衡尴尬地一笑:“倒是听见了,但不明白。”
张居正站起来,意志坚决:“我去见皇上,稍后,你们就明白了。”
李太后和朱翊钧正满面愁容地受张居正的拜见。李太后长了一颗玲珑心,当然知道张居正来的目的,所以主动开口:“唉,我时刻注重名节,更做善事,想不到我那不争气的父亲,总给我丢脸。如今又违法犯纪到这种程度,张先生,您说……”
这是段极具艺术的话语,它使李太后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张居正的严苛给李太后的印象太深了,她不太相信张居正也有对罪行如此通情达理之时,她再度发出试探:“张先生就不要为我父亲开脱了,他和内宫勾结,外库内库都成了他贪污的阵地,扰乱国事,罪不容恕。”
张居正不假思索地说道:“太后又言重了,您父亲看管国库,宫内宦官看管内库,本来就没有严格规定,双方不许交往。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太后渐渐高兴起来,再发第三次试探:“弹劾我父亲的奏章上说,他克扣军饷,这应该是大罪吧?”
这要不是大罪,还有什么大罪!张居正咬牙道:“克扣军饷一事,臣已调查清楚,军饷从国库发出后,经过层层辗转,不断有人从中截留,所以到了军中减少是情理之事。您父亲可能克扣了一点点,但主要责任还是下面接手人员利欲熏心,言官们吠影吠声,都归罪于您父亲,实是过激之词。”
李太后脸色已恢复正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好像没有可说的了。张居正这个辩护人做得太出色,她这个指控方已黔驴技穷。
朱翊钧在一旁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突然头脑浑浊,张居正应该是来问罪的,怎么倒成了李伟的辩护人?他不禁疑惑地问道:“依张先生的意思,外公就没有大错了?”
张居正看了一眼李太后,李太后凤眼流转,也瞅上了他。张居正觉得时机已到,缓缓说道:“皇上,您姥爷初入宫门,受人**,才小有不规,这都是小错误,满朝文武,哪个没有?如果真较真,恐怕连微臣也有罪过。还希望皇上、太后不必为此事过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