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的茶香袅袅升起,被穿堂的晨风拉成一条细线。陆沉端着茶盏,目光平静的看着赵敬安。附庸。这个词从赵敬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赵延珞的脊背猛然绷紧,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为雍州赵家的家主,若是在他的任上做出如此之事,赵家或许能够保住血脉传承,但赵延珞这个名字却注定会被钉在族谱的屈辱柱上。甚至有可能为他单开一页,受到后世子孙的唾弃。然而,赵敬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无论用任何方法,只要能拖到他踏足一品,赵家的困局自然便可解开。与此相比,牺牲一个赵延珞又算什么?陆沉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瞥了赵敬安一眼,轻声道,“赵老爷子,你活了快三百年了吧?”赵敬安目光微闪,颔首道,“老夫今年二百七十三岁。”“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陆沉将茶盏搁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容温和,“你觉得我像不像一个傻子?”听到这话,赵敬安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反问道,“侯爷何出此言?”“附庸二字说起来好听,但赵家根基在雍州,我人在长安。”陆沉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有些嘲弄,“赵家暂时向我低头,无非是损失一些声望。等你渡过超脱劫,踏入一品境界,雍州赵家的层级再度擢升,成为新的三大世家之一。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也会重新审视赵家的定位,一切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在这之前,我这个武安侯就是你的挡箭牌,把眼前的这场风波遮掩过去……”他咂了咂嘴,没有给赵敬安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更妙的是,一旦赵家归附于我,那些等着看赵家倒霉的势力就会重新思忖。除非我意外陨落,又或者被陛下革除爵位,否则赵家至少能够得到两年的安稳。”听到这里,赵延珞的神情阴沉似水,赵敬安却依旧平静。陆沉的目光从他们的面上转过,接着道,“最关键的一点。你之所以敢开这个口,是因为你笃定我在关宁州铩羽而归,急需一份来堵住朝堂上的悠之口。赵家主动归附,正好给我一个台阶下。你赌我会为了眼前的利益,果断接受这笔交易。”花厅里安静了两息。赵敬安的目光深沉如渊。半晌,他忽然轻声笑了,“侯爷果然聪慧过人。”“少拍马屁~”陆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苍蝇,“你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在我出发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所以——”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的射向赵延珞,“赵家主,不知道赵延允赵七爷最近有给你传讯吗?”赵延珞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东碣城的那批伪造文书,做得确实不错。”陆沉的声音不轻不重,甚至带着丝丝笑意,“落款是大罗圣地,笔迹仿得惟妙惟肖,连墨料都用的是三十年前的陈年松烟。如果真让悬镜司截获,确实能给我惹上不小的麻烦……”“你……”赵延珞蓦然起身,椅子朝后滑出半尺。“坐下。”赵敬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二品巅峰的威压随之蔓延,笼罩住了赵延珞的身躯,让他僵在那里,进退不得。陆沉仿佛对这一幕视而不见,笑吟吟的问道,“赵家主此刻应该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吧?”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暗紫色的传讯符残壳,轻轻放在茶桌上。那是杜芸的传讯符。“两个时辰前,暗影阁在东碣城的精锐已经拿下了赵延允,以及你们存放在那里的全部伪证。”赵延珞的面孔在瞬间变成了死灰色。赵敬安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那个目光很淡,淡到让赵延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陆沉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赵老爷子,现在咱们可以聊聊真正的条件了。”他将茶盏搁下,指了指赵延珞,“这个人,我要带回长安,交由斩妖司审讯。伪造朝廷文书、诬陷朝廷命官、勾结北海妖国……三桩大罪,足够判满门抄斩了。不过雍州赵家毕竟是六大豪族之一,我也没有足够的权限将你们所有人羁押,所以暂时只要他一个人。”赵延珞死的盯着陆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赵敬安沉默了。他站在栏杆前,背对着两人,望着池中的锦鲤。十息。二十息。三十息。“侯爷,”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延珞是赵家现任家主,若被直接带走,赵家在雍州的声望将会——”“赵老爷子。”陆沉打断了他,声音果断如刀,“你在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赵敬安转过身来。陆沉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目光变得冷冽起来,“赵庭川的死,我没给你们任何交代。白牛妖帝的事情,我随时可以捅到御前。落霞山脉的血牙炼狱阵,你们赵家承认几分?”他一字一顿道,“我今天带着天子亲令登门,给你开出条件已经是看在你配合的份上。如果你觉得赵家的脸面比赵家的血脉传承更加重要……”他没有说下去。但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止。赵敬安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许久之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好。”只一个字。赵延珞的身体猛然一颤。他望着赵敬安的背影,目光从震惊变为茫然,从茫然变为自嘲,最终定格在一种极其平静的神色上。那种平静让陆沉微挑了挑眉。像是一个人在彻底绝望之后,反而获得了某种解脱。不对劲。陆沉的心境掀起一阵微澜。下一瞬,赵延珞的右手探入宽大的袍袖之中,按住了那枚漆黑的玉坠。:()斩妖圈噩耗,这邪修有功德金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