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算得明明白白。
旨意发出去的第二天,赵寧又擬了一道札付。
这回不是三百字,短短几十字。
“前札限期三月,今已届满。退田未尽者,著再宽限一月。一月之內,凡侵占田亩,悉数退还,不得留存。逾期仍不退者,照律严办,绝不姑息。”
一个月。
最后通牒。
这道札付发到南直隶的时候,苏州吴县顾家的大门三天没开过。
顾绍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覆看那道札付。几十个字,他看了一百遍。
——悉数退还。
不是三成,不是五成。是全部。
他名下一万两千亩,清丈查出侵占六千亩。三个月前他退了六百。现在朝廷要他把剩下五千四百亩全吐出来。
五千四百亩。那是顾家三代人经营出来的家底。他爹在工部干了二十年,一个铜板的贪墨银子没拿过——拿的全是地。修河道征地,多征三分;漕运沿线的荒田,掛在別人名下转一圈,最后落进顾家;织造局的官田,佃户交不起租子,顾家“代管”,管著管著就成了自己的。
哪一亩是白来的?哪一亩没花过心思?
现在一句“悉数退还”,二十年的经营一笔勾销。
顾绍庭第四天出了门。不是去退田,是去找人。
苏州城里,七天之內,大小縉绅聚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织造局被革职的那位主事岳父家里,来了十一个人。第二次是在一个致仕知府的別院里,来了二十多个。第三次换到了城外的一座寺庙,来了四十多个。
人越聚越多。
说的话大同小异——
“退三成已经是割肉了,现在要全退?这是要逼死人!”
“赵云甫才三十二岁,坐在內阁里指手画脚,他知不知道这些田是怎么来的?”
“那两个被革职的,一个是我妹夫的同年,一个是我侄女婿的上峰。今天动他们,明天就轮到我们。”
“海瑞那个疯子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来得罪人的。关键是赵寧——他到底想干什么?把南直隶的縉绅赶尽杀绝?”
话越说越激。
但激归激,没人真敢硬扛。那六道旨意摆在那儿,白纸黑字,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这不是放空炮,是真动手了。
四十多人坐在寺庙的禪房里,茶喝了三巡,最后把话题绕到了一个人身上。
徐阶。
“徐阁老在松江退了六万亩,现在人人念他高义。可咱们呢?咱们退了一辈子的官场,最后连田都保不住?”
“得找徐阁老出面。他是首辅,他说句话,总比咱们管用。”
“对。让徐阁老去跟赵寧谈。咱们不是不退——但不能这么退。全退了,咱们吃什么?子孙后代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