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到宿舍,沈岚躺在床上,听着骄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回家的过往。
“我跟你说,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真的绝了,我吃了三碗饭……”骄阳盘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边抹护手霜一边絮絮叨叨,“还有我初中追过那个女生,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学跳舞的,我这次回去在街上碰到她了,她居然还单身……”
沈岚半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骄阳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她确实身体太虚弱了,总是没有太多精力去回应别人。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却像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那是高考成绩放榜的那天。
沈岚记得那天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上查分网站的页面加载了很久,最后跳出来的数字让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两百多分。她把网页关掉,靠在椅背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不伤心,不意外,甚至没有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就像是一块石头早就沉到了水底,你再去看它,它还是在那个位置,一动没动。
手机响了。林悦。
“你考了多少分?”林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问这个干嘛,”沈岚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反正没考好。”
“你要复读吗?”
“不要。我就那样,复读了也没啥出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悦大概是在斟酌措辞。沈岚能想象她的表情——皱着眉头,嘴唇抿着,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她们从初中就是朋友,林悦知道她这两年的状态,也知道她和叶岚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那你要去哪儿?”林悦问。
“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沈岚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白粥。
“我要去大连。”林悦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要去沈阳。”
沈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吗”?说“挺好的”?说“那祝她一路顺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上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哦。”
后面林悦还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说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也许说了“到了大学记得联系”,也许什么都没说。沈岚只记得挂掉电话之后,她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从那天发出去“我们,算了吧”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打听过叶岚的任何消息。林悦偶尔会在QQ上跟她聊几句,但她从来不主动问。她怕知道——怕知道叶岚过得不好,更怕知道她过得很好;怕知道她有了新的女朋友,更怕知道她一直单身。哪种结果都让她难受,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听、不问、不想。
林悦说叶岚要去沈阳。
沈岚想起凉亭里那个傍晚,叶岚说她想去看雪,想去北方。沈阳的冬天很冷,雪很大,暖气烧得很热。叶岚会在那里生活四年,也许更久。她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朋友,也许会有新的爱人。她会在雪地里笑,会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会在某个冬日的清晨裹着厚厚的围巾去上课。
这些画面沈岚想象起来那么清晰,好像她亲眼看到了一样。可是她不会亲眼看到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见过叶岚。
QQ被盗之后,她注册了新号。她添加了很多人——高中同学、初中同学、群里认识的圈内朋友——但唯独没有添加叶岚。她也漏掉了很多人,比如那些初中时一起玩过的朋友。她说不清自己是在逃避什么,也许只是觉得不重要了。
高三毕业,大家各奔东西。以后再相聚,估计也不大可能。每个人都只是别人世界里的过客,没有人会一直陪着谁,也不会有谁因为失去谁而过不好这一生。
可是她为什么总是过不好呢?
窗外的路灯光线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有风吹过了灯杆。沈岚回过神来,发现骄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说到了别的话题。
“……所以我跟她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说呗,别吊着……”骄阳涂完了护手霜,正在拧盖子。
“嗯。”沈岚应了一声。
“你刚才根本没听吧?”骄阳转过头看她。
“听了。”沈岚说,“你追过那个女生,她没答应。”
骄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行吧,算你听了。睡吧,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骄阳关了灯,爬上自己的床。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沈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那句话——她要去沈阳。
她去北方了。
沈岚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她不想好起来。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好起来。没人在折磨她,只是她自己没有放过她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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