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在车间,工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到工厂工作。车间的各扇大门都敞开着,阳光照进宽敞的大厅。在光的照射下,粪便粉末和尘土在空气中打着旋。迈带着他穿过满地都是灰白色粉尘的提纯室,来到了切压室。
切压室的上方是一屏屏正在晾干的海藻,散发出海水的臭味。两人穿过切压机,压低头走过分隔帘。另一侧是海藻槽,一排排地摆放着,散发出盐渍味,又充满着生命气息。不过,就目前的观测来看,超过半数的海藻槽产量在下降。如今海藻都不能覆盖满水面了,而且,一般情况下,浮脂的正常厚度应比现在厚十厘米。
“那儿。”迈小声说道。只见科特和司瑞芒都坐在地上,上身靠在墙上。看见浩森后,都抬头看着他,眼神倦怠。浩森走进他们,蹲跪下来,但没有伸手碰他们。
“他们平时在一起吃饭吗?”
“不,他们不是朋友。”
“不可能感染了疥病吧?疱锈病?不可能的。”浩森摇头,“我真是老糊涂了,不可能是这两种病的,他们嘴唇上并没有血。”
科特试着呻吟了一声,浩森立马退了一步,要往衬衫上抹手,但还是没这么做。司瑞芒坐在原地,看上去病得更严重。
“他负责哪一块工作?”
迈思考了一番:“他应该是往海藻槽倒肥料的。把一袋袋鱼食倒进去,给海藻供肥。”
浩森的皮肤如同在爬动。为了讨好安德森,给他赚取切实利润,浩森全力恢复海藻槽的生产,可如今,两名工人染病,就躺在海藻槽旁边。这是巧合吗?浩森又一阵哆嗦。培养槽中溢出的水弄湿了地板,在车间流淌,并在锈迹斑斑的下水道口形成小水注。水流过之处,留下了些海藻,形状如花,吸收着水中的残存养分。如果海藻槽出了问题,那满地的水就都成了病毒传播的载体。
那种皮肤爬动的感觉又出现了。出于本能,浩森在衬衫上抹手,又突然停了下来。那会儿经过提纯室,灰色的粉末都附着到他的手掌上,他每次推开门帘进门时,都在上面留下手印。他的身边都是潜在的传播介质。
浩森倏地站了起来,与内心不断加剧的恐慌搏斗。
“别傻了,他们的病不一定和海藻有关。致人死亡的原因多种多样,可以是任何疾病。”浩森心想。
在一片寂静声中,可以清楚地听到科特不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气喘吁吁,像是风葫芦发出的声响。
“您觉得是瘟疫吗?”迈问道。
浩森瞪着她:“别说这两个字,你想把恶魔引来吗,还是想让白衬衫听到?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关停工厂。到时候,就等着和黄卡人一样饿肚子吧。”
“可是——”
这时,在工厂大厅出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孩子,嘘——”浩森打断迈,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的大脑则在疯狂地思考。要是白衬衫来检查,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正是洋鬼子安德森先生关厂需要的一个借口,这样他就能炒掉浩森,把他遣送回黄卡人塔楼挨饿。都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都已经离成功这么近,难道就这样死去……
更多工人来到工厂,可以听到他们互道早安的声音。一只巨象也发出了呻吟声。大门敞开,发出咔嗒声。有人试运转一条生产线后,主转轴也开始转动起来。
“我们该怎么办?”迈问道。
浩森扫视着培养槽和机械设备,还没有工人来到切压室。“你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们两个生病的人吗?”
迈点头:“我来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病了。”
“你确定?你来找到我之前,没跟别人提起过?没人来过这里见到过他们?没人和你来过这儿,看到他们两个,然后请假离开工厂?”
迈摇头:“没有。我自己来的。一个农民搭载了我一程,我坐在他的长尾船上,从市郊一路沿运河过来的。我一贯来得很早。”
浩森看了一眼两个病人,又看向这个女孩。切压室的四个人,四个。想到这儿,他就痛苦得龇牙咧嘴。“四”是个多么不吉利的数字。四,死。四,死。吉利一些的话,这个数字最好是三,或者是二……抑或是一。想要守密,“一”是最理想的数字。受下意识驱使,浩森的手伸向了他袖口的匕首,想着杀死这个女孩子。杀死她,可能会很丑陋,不过,比起“四”这个数字带来的混乱,会好一些。
迈一头乌黑长发。工作时,她就小心翼翼地盘到头顶,扎成一个圆发髻,这样就不会被卷进设备里。因此,她的脖子是**的。此刻,她的眼神里满是对浩森的信任。浩森的眼神离开迈,再次估量着地上的两个病人,思考着这个不祥的数字。四,死。四,死。“一”最好。浩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决定。他向迈招手:“来这边。”
迈犹豫不决。浩森愤怒地看着她,挥手让她走近:“你还想要这份工作,对吧?”
迈缓慢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