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半小时,如同最后的煎熬。士兵们象征性地在附近板根间扒拉着厚厚的落叶,用刺刀胡乱地捅着茂密的蕨类植物丛,枪声变得零星而敷衍,更多的是抱怨和沉重的脚步声。
突然!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清脆的碰撞声,如同玉珠落盘,在雨林渐浓的暮色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中,微弱却清晰地响起!
是玻璃弹珠!第二颗陷阱!通往峡谷入口方向的那颗!
张怡埋在落叶下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
“什么声音?!”岩坎警觉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抓到猎物的兴奋。
“哪…哪有声音?队长你听错了吧?”阿泰的声音带着茫然。
“闭嘴!我听到了!像是…小石头掉地?”另一个士兵不确定地说。
“在那边!快!过去看看!”岩坎急促地命令道,脚步声立刻朝着弹珠陷阱的方向奔去。
张怡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她能清晰地听到几个士兵冲过去,在陷阱附近粗暴地拨开灌木和蕨类植物,用刺刀在落叶层里胡乱翻找的声响。
“妈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块破石头!”片刻后,一个士兵失望地骂道。
“不对…这石头…像是玻璃的?还挺好看…”阿泰捡起了弹珠,疑惑地说。
“玻璃?”岩坎的声音带着狐疑,“这鬼地方哪来的玻璃珠?…妈的!肯定是那娘们儿搞的鬼!她想引开我们!快!回刚才的地方!她肯定就在附近藏着!”
脚步声又急促地折返回来,变得更加焦躁,在张怡潜伏点周围更近的地方反复搜索、翻动。刺刀锋利的尖端甚至有一次,几乎是擦着她头顶覆盖的落叶层划过,带起一丝冷风。张怡的眼睛在落叶缝隙后死死盯着上方晃动的手电光柱(光线已经非常微弱),身体如同磐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又是一番徒劳无功的翻找。士兵们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队长!真没有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破珠子说不定是以前护林员的孩子丢的…”
“天全黑了!再待下去,没被那女人干掉,自己先喂了豹子!”
抱怨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恐惧和不满。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雨滴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
“……妈的!”岩坎终于发出一声极度不甘、又带着深深疲惫的咒骂,声音嘶哑干涩,“收队!撤!去护林屋!妈的,点背!回去怎么跟将军交代…”最后一句充满了懊丧和恐惧。
“太好了!快走快走!”士兵们如蒙大赦,声音里充满了逃出生天的庆幸。
沉重的脚步声不再掩饰,变得杂乱而匆忙,迅速朝着远离张怡潜伏点的方向——废弃护林屋的方向移动,伴随着武器碰撞声和低声的咒骂抱怨,很快消失在雨林深沉的暮色和浓密的植被之后。
直到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声音彻底被雨林的寂静吞没,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张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如同真正融入了这片腐朽的板根。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视野彻底陷入一片晃动的黑暗。肋下的剧痛在精神松懈的瞬间猛烈反扑,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极度的寒冷、饥饿、干渴和疲惫,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最后的力量。
她赢了第一步。以绝对的静默,耗尽了追兵最后的弹药、体力和耐心,将他们逼退。
现在,是恢复的时刻。她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处理肋下恶化的伤势。但此刻,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她只能继续蛰伏,如同冬眠的蛇,贪婪地汲取着苔藓上冰冷的湿气,积攒着每一丝、每一毫重新凝聚的力量。肩上的SVD狙击步枪,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金属质感,无声地提醒着她未完成的使命。
雨林深邃的黑暗中,只有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头顶永恒的滴答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