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砰砰砰——!”
自动步枪和手枪的射击声毫无章法地响起,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茂密的灌木丛,钻入巨大的板根,打得木屑纷飞,泥浆四溅。树叶被打得簌簌落下,躲在暗处的鸟雀和小动物被惊得四处飞窜逃命。弹头撞击硬物的声音、钻入腐殖层的闷响、子弹跳飞的尖啸,混合着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叫骂,在这片原本静谧的雨林迷宫中制造出一片混乱而危险的喧嚣。
张怡的瞳孔在落叶的缝隙后微微收缩,呼吸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悠长而微弱的节奏,如同冬眠的蛇。她能感觉到子弹破空的气流,能听到弹头钻入附近板根时发出的“噗噗”闷响,甚至能闻到火药硝烟被潮湿空气稀释后飘来的淡淡气息。死亡近在咫尺。但她纹丝不动。身体被泥浆和落叶包裹,体温被完美屏蔽;气息被苦艾草牢牢锁住;位置更是深藏于迷宫中心。追兵这种漫无目的、发泄式的扫射,除了浪费弹药和暴露他们自身的焦躁与疲惫,毫无意义。
“停!停火!”岩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盲射的愚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节省点子弹!妈的,这鬼地方,红外探测仪又他妈进水报废了!真他妈见鬼!阿泰,你眼睛尖,爬到那颗大树根上看看!”
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和滑落的泥浆声后,那个叫阿泰的年轻士兵似乎爬上了一处较高的板根。
“队长…看…看不清啊…到处都是树根,下面全是烂叶子…黑乎乎的…”阿泰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恐慌。
“废物!仔细看!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或者…有没有血迹?”岩坎追问。
“没…没有…雨水太大了,啥都冲没了…就…就是叶子…”阿泰的声音越来越低。
“妈的!再搜!分头找!两人一组,别离太远!发现动静立刻喊!那娘们儿邪门得很!”岩坎的声音充满了挫败感。
脚步声变得更加杂乱,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粗重的喘息声、武器磕碰藤蔓的声音、踩碎枯枝落叶的声音,在张怡潜伏点周围的板根迷宫中不断响起,忽远忽近,如同鬼魅。她能清晰地听到两个士兵的对话就在离她潜伏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响起。
“喂,老刀,你说…那女人真在附近?”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谁知道呢…将军这次是真疯了…为了抓一个女人,搭进去那么多兄弟…”另一个被称为“老刀”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峡谷口…跟炼狱一样…”
“嘘…小声点!让队长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子实话实说!那女人是‘影刃’!你以为那么好抓?邦纳帕的事你没听说?那是个煞星!沾上她准没好事!老子就觉得邪性…你看这林子,阴森森的…”
“别…别说了…怪瘆人的…赶紧搜完拉倒…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妈的,渴死了…水壶也空了…”老刀的声音带着烦躁,“这烂叶子下面的水能喝不?”
“找死啊你!不怕拉死!忍着吧…等搜完回护林屋那边,看能不能找到点水…”
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抱怨,渐渐朝着张怡布置了第一颗玻璃弹珠陷阱的方向——通往溪流的方向远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持续舔舐着张怡的意志。视野间歇性的模糊越来越频繁,眩晕感如同沉重的海浪,不断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肋下的灼痛在寒冷和长时间僵卧的压迫下,变得麻木,又会在她稍微调整呼吸时骤然尖锐起来,如同烧红的钢针直刺骨髓。喉咙深处的烦痒在苦艾草效力减弱时蠢蠢欲动,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仿佛有沙砾在摩擦。身体的热量在被泥浆和腐叶不断吸走,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战栗。她只能靠牙齿紧紧咬住口腔内壁,用更尖锐的痛楚来维持清醒,同时更加用力地咀嚼压在舌根下仅存的几片苦艾草叶,让那霸道的苦涩再次席卷口腔,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
饥饿感也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胃里空空如也,发出无声的抗议。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舌尖舔舐旁边板根上厚厚一层、冰凉湿润的苔藓。苔藓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蕴含的些许水分如同甘泉,稍稍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这是她唯一的“补给”。
追兵的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很近,近得她能听到对方枪托刮蹭板根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有时又很远,只剩下模糊的叫喊在林间回荡。他们的搜索显然毫无章法,充满了疲惫和越来越浓的沮丧。
“队长!这边没有!”
“这边也是!除了树根就是烂叶子!”
“妈的!难道钻地底下去了?”岩坎暴躁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继续找!扩大范围!她肯定就在这片地方!她受了伤,跑不远!”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枪声(更多是泄愤),但明显能听出士兵们的动作变得拖沓,声音中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队长…天快黑透了…林子太密,啥都看不见了…”阿泰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啊队长…弟兄们累了一天了,水米没打牙…再这样下去,没找到人,我们自己先垮了…”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闭嘴!”岩坎厉声打断,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长时间的搜索无果,环境的压抑,士兵的怨气,以及张怡那如同幽灵般消失所带来的无形压力,都在侵蚀着他的意志。“再搜最后半小时!以这片大树根为中心,仔细点!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立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