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运道好,还用得着看日后?”承旨学士晋敏清揶揄道,“明澹公,你不实在了。”
众学士笑出声。
有人为明澹公说话,“沈明澹任了他们这一年的教习,自然不能胡乱妄议。”
“你们这些老狐狸!”晋敏清哈哈笑道:“那便老夫来说,这个叶勉,我早闻其人,今日一见,不谈其品貌,他这性子我倒是喜欢的紧。”
沈明澹哼声,“那你还是听闻得少了!那国子学大祭酒与我是连襟,这些年让他磨缠的头发都快秃光了,前两日还来我家喝酒,嘱咐我好好整治他,替他出了这口恶气!”
晋敏清打趣,“少来这套!嘱咐你整治他,还是照应他,你这老东西心里门儿清。怎么,还怕我们几个骂你不公正?”
沈明澹指了指他,笑而不语。
众学士了然而笑,国子学大祭酒,天下门生众多,哪里会认真与一个学子过不去,肯带着好酒上门,名字提了又提,必定是极宝爱的。
晋敏清心里哂笑,老狐狸们越来越能装蒜了,几人心里都明镜一般,这翰林院是来了尊大佛。
昨日恭庆王府老王爷做寿,他们几人应邀吃席,席面儿上有道主菜莼羹鲈脍,用的是南边的莼菜,这东西极鲜嫩易腐,需用快马连奔急送到京城。
每年三月江南地方府衙采莼做贡品,进献给圣上和皇太后,等闲人根本摸不到边儿。恭庆王府也是今年才偶得了一回的赏儿。老王爷为彰显御恩,做了宴席的主肴,邀大家共品。
而今日叶勉送来的膳盒里,居然也有这莼菜,切成丁用银鱼干,火腿,拌着芝麻油,码在膳食盒最边上不起眼的小瓷盅里,竟被厨上做成了下饭的腌菜。。。。。。
隔间外的馔堂里,几个年轻的翰林官围坐在一桌。
翰林检讨李章甫一脸嘲讽,“大理寺卿的这个弟弟,竟如此善于钻营,也不怕坏了他哥的名声。”
“呵,谁敢坏他名声?人家嫡亲大哥可是御前第一等人物!”
李章甫哼笑,“都是一起子势利眼!我排队买了酥喜斋的点心送与承旨学士,他们瞧见了,一个个挤眉弄眼,编排我只会讨好拍马,如今人家第一日就大摇大摆拎着食盒进了隔间,他们怎地不敢作怪?”
编修吴文起是寒门出身,同座的几人虽是小族门户,却随便一个都比他强,他也一脸不爽快,“这些大族的公卿之子,好好的御宠恩荫之路不走,偏偏要和我们挤科举取仕。陛下广开科举之门,本就是为举国取才,方便寒门子弟入仕,他们倒一个个凑上来了!”
说罢,他又问李章甫,“章甫,如今的掌院可是你半个座师,我们这两年出不出得去,只能听由天命,你总得走吧。”
有人附和,“正是,那个阮云笙、叶勉还有个叫孙书礼的,都是一榜连捷,家世又不容小觑。你可别像去岁一般,吏部难得放了个一等一的好官缺,刚打点到一半,就让人截了。”
李章甫神色不豫。
有人又说:“我看那孙书礼性子畏缩,倒是不足畏惧。”
为官和做学生可不一样,他们入翰林院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年轻人有十分漂亮的功名傍身,行事却极不潇洒,未语脸先红,说话战战兢兢,十分小家子气。
如此哪里能得上峰赏识?过不了两年便泯灭众人矣。
其他几人点头,“他那脾性我一眼便知是个不成事的,只小心那阮、叶两人。”
午后。
一群萌新庶吉士们,由老翰林带着熟悉参观院署各职厅,拜会前辈翰林。最后去对街的先师庙祭拜,行释菜礼,圣人象下聆听训诫。
讲听训诫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翰林,说话抑扬顿挫,拿腔拿调,每句话结束都要拖个极长的长音,句尾的叹息在房梁上颤悠悠地转三圈,才肯落地。
叶勉想笑又不敢笑,几个年纪尚轻的庶吉士站在队列最后排,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有性子活泛的和叶勉禀性对盘,贼笑着和叶勉八卦:“这位赵方儒老大人可是咱们翰林院一大奇景。”
有瓜!叶勉登时立起耳朵。
“据说他每日寅时就起,先朝着皇宫方向行三跪九叩礼,再香胰净手,默写《圣谕广训》,写公文时,遇到‘天’‘圣’二字还会焚香哩!”
程醒忍笑继续道:“有回翰林院给怡善亲王府写老王爷的祭文,因为没缺笔避圣贤名讳,他硬是要大家返工重写,几个编修大雪夜里写到火盆熄烟,手都拿不住笔,最后耽误了章程,叫王府派人好一顿斥责。”
叶勉啧啧称奇,“好个古板苛腐的小老头儿!”
在圣人像下站了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赵老翰林才收了神通,放庶吉士们下衙归家,只是临了又点了几人随他去藏书阁搬书。
叶勉年纪小,这等杂活自然要主动。
几个年轻的庶吉士随着赵老翰林出了师庙,刚转过街角,就见半副王府的仪仗停在宫门口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