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李由即便去西厢理事,至多一个时辰便会折返,总会回到房中来安安静静地陪她闲聊。今日却久得过分。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缠上她的心。
她再也躺不住了,索性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穿好鞋下地。随手抽了件外衫披在身上,独自循着熟悉的路径,一步步走向西厢。
傍晚时刻,西厢更是静谧得诡异。姚雁站在门前,看着紧闭的木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没有回应。又叩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姚雁忐忑地推开了木门。
屋内静悄悄的,黑漆漆一片,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却不见半个人影。她走了进去,小心环顾着屋内。从窗沿到屏风,连桌底都细细看了一遍,心头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死死揪着她的神经。
她站在原地,焦灼地唤道:“循道?你在吗?”回应她的是秋风吹着老旧木窗的声音。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止。焦躁地在屋内来回寻找,桌下、门后、隔间,一处都不肯放过。急乱之下,她胡乱摸到了那块机括,触到那块略有不同的青砖。
她本能地用力一按,石壁“轰”的一声,慢慢翻转过来。它的背后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姚雁攥紧了手。这屋子里竟还有这等秘密,李由从来未与她说过。
于是,她转身走到案边,点燃了案上被当做摆设的烛火。火光恍恍惚惚,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她握紧着烛台,深吸一口气,举着跳动的烛火,壮着胆子走进了这“深渊”之中。
进到内里,烛火突然破开浓稠的黑暗,昏黄的光晕一寸寸铺开,将室内的全貌悉数照进眼底。姚雁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间暗室封得密不透风。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抓痕,刀刻的字迹纵横交错,陈旧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又被新鲜的血痕再度晕染。地面散落着无数揉皱又铺开的宣纸,墨迹潦草凌乱,可想而知这里面的人是怎样的崩溃、绝望。
姚雁心口狠狠一缩,下意识捂住了嘴。她举着烛台缓缓凑近墙面,一行行字句刺得她双目发疼。
“半生困厄求无妄,一念情深寄渺茫。”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为何做了这般多,您还是不肯放软一分姿态看看我。”
她从来只当李由去西厢不过是处理政事,却从不知道,他每一次独处,都是将自己困在这炼狱里,独自承受旁人无从知晓的煎熬。原来他冷傲的外表下,早已被痛苦困得无处可逃。
恍惚间,脚下忽然被一物绊住,姚雁踉跄着低头,烛火照清地上人的模样,她浑身一颤。
是李由。
他颓然倒在案前,指尖被粗粝的墙壁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缝淌落,浸染了身下的宣纸。姚雁慌忙将烛台搁在一旁,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扶他。
“循道!循道……”
她胸口一阵翻涌,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声声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可地上的人双目紧闭,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姚雁咬紧牙关,起身冲了出去,朝外大喊。片刻间,几名仆役匆匆赶来,合力将晕厥的李由小心翼翼抬起,快速送回卧房安置。
回到卧房,摆脱了那种压抑的气息,姚雁才如释重负般坐在了榻边。她眼中含泪,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由苍白失血的脸。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
她侧过头,喘着气吩咐一旁的仆役:“快去请医师过来,务必尽快。”
仆役领命,赶忙退了出去。
这时,府中一位年长的娘子走上前来,看着她的脸色煞白,于心不忍地劝道:“二皇妃,您身子不好,还是去歇息片刻吧,此处有奴婢照看着便是。”
姚雁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来就好。你们都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们。”
那娘子心中担心,还想再劝,却被身后的另一位仆役拉住衣摆。她回头看去,那仆役冲她摇摇头。娘子愣了愣,点点头。
屋内的仆役全部退了出去,此时只剩下姚雁与榻上昏迷不醒的李由。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姚雁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他那只还沾着血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发凉的脸颊上。粗糙破损的指尖触到肌肤,刺得她心口发痛。
方才满目疮痍的景象还在眼前挥之不去,那些斑驳的血痕,足以让她想象出,他独自一人困在暗无天日的囚笼,是何等的煎熬。
其中缘由,她不愿深究,也不敢过问。她怕一旦追问,便要直面他深埋心底的苦楚,再一次看见他痛不欲生的模样。从前她懵懂迟钝,从未将他护住,让他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
往后,她不想再让他孤身一人承受痛苦,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守着,也要寸步不离,陪在他身边。
……
时光流转,夜幕很快笼罩了整座皇宫,正如白日里预判的那般,淅淅沥沥的小雨如期而至,敲打着宫墙砖瓦,发出连绵的脆响。
李芸霏坐在书案前,握着狼毫笔,认认真真地抄写着《孝经》。,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而泛白。白日里在太极殿的倔强收敛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平静,只是落笔时,偶尔还会想起陛下当时对自己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