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非”咬得极重,像是在对着空气起誓,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那颗早已乱了节奏的心:“绝非。儿只是在审时度势。李芸霏眼下虽弱,却有利用价值。帮她,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与情无关。”
话说到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心虚与颤抖。
他心里清楚,自己出面拦阻陛下,另有用意。那是一次以退为进、博取关注的机会。他希望阿耶能看到他的担当,能对他另眼相看。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权力,是源于亲情的匮乏。
秦曼婷静静听着,将他那点苍白的辩解尽收眼底。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又悲凉,猛地打断了他,指尖直指他的眉心:“利用价值?李由,你这辈子,怕是唯独对自己的心,最不诚实。”
她不再与他纠缠这个问题,抓起桌上的一卷书,狠狠掷在地上。“你给我滚回去!今夜就待在府上,把方才那三条规训,抄一百遍!抄到你清醒为止!”
李由身形一僵,脸色瞬间苍白,却不敢反驳:“……是。”
他刚要起身。秦曼婷却又转头看向一旁站得腿麻的李言之,不带半分情面:“李言之。”
李言之连忙直起腰身,应道:“阿娘。”
“他没抄完之前,你也不许出府半步!他一日抄不完,你们便一日都别想出府。”李言之一怔,随即看向李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还是认了。
“……儿遵旨。”
……
李由回到府上,脚步变得沉重缓慢。衣摆处的水渍已经蔓延开了大片。
院中氛围悠闲。姚雁坐在桌边,手边的清茶冒着热腾腾的雾气,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正同身旁几名贴身下人闲话说笑。声音轻轻柔柔。笑声传入李由的耳中,将李由心脏外的冰层融了大半。
李由停下脚步,驻足在远处望着她。姚雁隐隐察觉视线,扭头看去。看到远处站着的身影,原本开朗的模样更加鲜活。因为太激动,她突然咳了两声,李由急忙迈出一步,却又停住了。
姚雁起身提着裙摆迎上前,急切地问道:“循道,事情如何?”
方才殿中的遭遇还沉沉压在李由心底。他垂下眼,飞快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伤痕。
抬眼看向身前温柔的女子时,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她没事了。阿耶已经回绝了使臣,此事作罢。”
姚雁闻言彻底松了口气,悬了整日的心彻底落地。她拍着胸脯喃喃:“那便好,那便好。”
李由静静看着她安然的模样,心头稍稍得到了慰藉。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我去一趟西屋,无事不要来寻我。”姚雁熟知他的习惯,西屋是他平日里静坐理事、独处思过的地方,从不许旁人随意打扰。
自己平常也不会去到那处打扰他。
她乖巧颔首,“去吧,我不扰你。”
李由与她擦身而过,径直朝着庭院深处的西厢走去。
西厢常年清净,少有人踏足。廊外落满了枯枝碎叶,无人清扫。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木门发出一道极轻的吱呀声,转瞬又归于死寂。他熟稔得仿佛来过千百遍,目光无需探寻,抬手精准抚上墙面一块平整的青砖。
指腹微微用力,轻轻一摁。
只听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的轻响,平整的墙面应声向内移开,露出背后漆黑幽深的入口。寒凉的阴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经年不见天光的潮湿。
李由毫不迟疑,果决地走入那混沌之中。待他身影完全被黑暗包裹住,身后的墙壁便自行合拢,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隔绝在外。
暗室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烛火,没有天光,四下是浓稠化不开的墨色。寻常人置身此处,定然心生惶惑,可他已然习惯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他轻车熟路走向屋内正中的书案。宽大的案上空空荡荡,只整齐摆放着一叠素白的宣纸,一块墨锭与几支狼毫。
李由坐下,抬手执起笔。未研新墨,就着砚中残留的余墨,蘸了蘸,摩挲着在纸上落下一字。
书写得工整刻板。一遍遍写着那三条拗口、不成章法的规训。字字生硬,句句束缚。在这混沌中,宛如铁锁一般死死缠住他的全身。
黑暗吞噬了他的神情,无人看见他眼底积压的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悠悠回荡,陪着他一人,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痛。
姚雁的衣衫有些单薄,又久坐石边,此时忽然觉得寒意顺着皮肉慢慢渗了进来。喉间发痒,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她拢住外套,想着李由一时半刻也不会出来,便转身回了卧房,卷进了柔软的锦被中。
可这一等,便是数个时辰。
天色都快挨近傍晚了,院中点起了灯火,灯光映在窗纸上,姚雁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翻来覆去,始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