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午后闷得人发困。蕙对着书案上那张《女子医塾章程》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笔尖的墨都快干了,她咬了咬下唇,突然站起身往外走。
赤飒正倚在廊下的竹椅上,天热,闭着眼假寐。
蕙走到她跟前,站住了。竹椅上的赤飒穿着件素青的薄衫,领口松着,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她闭着眼时,那张总是冷淡的脸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赤飒睁开眼,静静看着她。
“……有事?”赤飒声音带着苏醒的微哑。
蕙没立刻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料。憋了半天,才小声说:“我想办学堂,教女子医术。”
“嗯。”
“但……外头肯定有人说闲话。”
“嗯。”
又是“嗯”。蕙咬了咬牙,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竹椅的边沿。她伸手,指尖轻轻拽住赤飒垂在椅边的一角衣袖。
“你……能不能……”她声音越来越小,“……帮我镇镇场子?”
赤飒垂眼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抬眼看向她:“怎么帮?”
“你去考功名。”蕙说出口,像是松了口气,语速快了些,“等你做了官,我就不怕旁人欺负了,学堂也能顺顺当当地办起来。到时候,我教女孩子们认药施针,你替百姓审案办事,我们并肩为民,多好?”
赤飒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太平静,看得蕙心里发虚。
“而且,”蕙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软下来,“你本就是书生身份,若不赴考,反惹人生疑。哪有读书人不求功名的?若有了官身,便能名正言顺地护着我,护着学堂。那些想说闲话的,想使绊子的,都得掂量掂量。”
她说完,等着赤飒回应。可赤飒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院子里静得只剩蝉鸣。
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松开拽着衣袖的手,指尖蜷了蜷,垂在身侧。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赤飒忽然开口:“麻烦。”
听起来语气似乎……没那么硬。
蕙心里一动。她重新抬起头,看着赤飒。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不知怎的,她觉得赤飒在等——等她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蕙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她知道该说什么,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平日里,只有在人前做戏时,她才叫那两个字,私下里……从未叫过。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赤飒依然看着她,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蕙能感觉到额角沁出的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往前凑了凑——
这次凑得太近,近到能看清赤飒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气息。
蕙的嘴唇几乎贴到赤飒耳边,然后她用气声,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相公。”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蕙说完就想后退,可手腕忽然被抓住。赤飒的手很烫,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