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高青史还不清楚暝家建了半城人文这事和高园有什么关系,但她确实和隋南北在刚刚有过刹那间的共鸣。
在座的人里他们两家祖上有些渊源,刚刚他话茬一出他们都想起了高家先辈在山塘的事迹。
那昨天的送礼,难不成是暝家那本建筑族谱里还能穿插和高家先辈的私仇吗?
高青史竟然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发现祖宗真的没有告诉她,连托梦都没有。
堂前的暝复曙却没有因他的恭维再有先前的神色变化,他一张年轻的脸上神情越来越肃穆,嗓子眼里脱口而出的话听来竟然沧桑老哑。
“等到了魏晋六朝,烟雨楼台,这姑苏慢慢才有了我们现在说的江南样子。我家的先人当时落魄到到寺庙里出家,据说曾让顽石点过头。”
他此言一出,高青史和嵇南北皆是被他口中的符纸镇得一动不动。
魏晋?高青史和嵇南北在脑海中快速翻找,一旁的屈震零却听得暗暗一皱眉。
他的建筑论调从头到尾她一个字也不信,但乍然听到他讲起鬼神之说,有些意外。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信算命这事的人。
在场仿佛只有寒子禄能与之一侃,因为他想得很简单。
他以为倘若他与高园有过节,嵇南北和他有些交情,他完全不用露面就能暗中给他们添很多麻烦。所以矛盾的点在于,他既然选择了现身,又为什么只是跟他们讲一大堆烂史。
他返璞归真地翻翻找找,借着暝复曙不知道被酒水过了多少遍磨练出来的独特嗓音,翻到那时阊门重建的权利其实落到过嵇南北的手里的消息,但不知怎么他又转而交给了旁人。
寒子禄还未细想,就在暝复曙建起的酒气沌沌的魏晋寺庙里,瞟见他的脸色如同屋内的天光一样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来。
他只是接过上文道:“隋唐五代建了运河,就是现在葑门横街那,经年不绝,一代传一代。那个时候我家投身船道。”
他说至此处,颇为热切地盯着嵇南北。
在场三人俱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嵇南北。
这下嵇南北的面色有些难言了。
嵇南北虽然看上去和寒子禄像亲兄弟,但一般像他这个年岁的人家里都定亲了,可他没有。
只因他心中有位投身船道的苏姑娘,话里话外念念不忘。
屈震零盯着嵇南北,心下想:“难不成是情债?”
高青史盯着嵇南北心想:“这还能有高园的事?”
寒子禄盯着暝复曙意味深长想道:“难不成,那姑娘是个阊门迷,两人为了争抢重建权讨姑娘欢心?”
嵇南北本人看起来很镇定:“当年先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志愿,当船工风风雨雨应当很累吧。”
暝复曙道:“真的很累,所以我家先祖发奋图强,到了宋元,已经成了为姑苏文脉传道的人。”
他说至此处,高青史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牵引。
高园在高父遮天蔽日地宴请文人之前,曾经留有一些文人笔,都来自高祖当年邀请至园中的文人。
高园前段时间不太平,也许是高父宴请的动作太招摇,连带着脚下的山塘也跟着风云诡谲起来。
就在高青史给寒子禄眼色的时候,正巧撞上寒子禄也颇为认真地刚好回视她。
两个都是姑苏姑苏久负“盛名”的才子才女,此时都格外安静,暗自思忖起是不是自己平时招摇,惹到了别人。
思忖一番后,高青史毅然决然通过眼色把锅甩给寒子禄。
他平时自诩天赋异禀,横空之才,九州楼上能人让他往西他绝对往东,相国学子之中又属年轻,不平之人不是没有。
高青史欲哭无泪,平时都叫他低调了!
寒子禄无惧一切,学不会低调,毅然决然地把锅砸回了高青史的脑袋上。
谁叫她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宴会也不怎么参加,见过她的人说她奇异但为人孤僻,没见过她的人说她淡漠又高傲。先不说这没见过她的人说的话经不经得起推敲,只说每每好不容易请到她去参加一次宴会,她就往那一杵不说话,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他说到现在,四人猜到现在,高青史觉得他颇有阎王点卯的潜力。
等他说道:“最后到了明清,我家才有了今日的生平气象。”
一切仿佛又落回了方寸之间。
这一场讲史,四人静静听着,然而暝复曙只当他们不存在似的,从头至尾好似都在对着福圆椅到门口的空气自言自语。
“所以。”暝复曙道:“你们明白我为何要重建那阊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