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中其他三人压下眉梢要微微挑起的趋势,都没有开口招呼嵇南北,只是纷纷心底纳罕:“他们竟然认识吗?”
有趣的是,这四个人约着来唐店的昨夜,高青史晚上早早睡去,寒子禄只是想着怎样在相国运作高园的名声,屈震零倒是分析了下唐店,但很表层。嵇南北更是别提,他偷懒到推开门前都只是知道个七七八八。
嵇南北硬是没露一点破绽,他一屁股坐上店里唯一一个空座道:“他们昨天告诉我山塘开了一家店,是仁义之人开的,我就说今天一块来结交结交。”
两人坐而相对,嵇南北轻撩眼睫,听暝复曙顶着一张厌世脸跟自己讲如何如何。
他一律收下,笑道:“老规矩,几天不见就藏了一家店,拿酒赔罪。”
暝复曙铁疙瘩一样僵硬的五官方才浮现出一些松动的笑意:“等着,我去给你拿,你坐。”
暝复曙一拍他的肩膀,就顺势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往景框架后面去了。
嵇南北背靠木椅,转头盯着左边隔了张台桌的寒子禄,又看了眼斜对过的屈震零,最后意味不明地看着高青史。
四个懒人一切尽在难言中。
寒子禄笑道:“明月坊昨天给高园送礼了,送礼就算了,还送一份鬼神之说。”
屈震零和嵇南北只知道了一个大概,并不知道他俩在高园遇到神棍了,听了这话纷纷把目光投向高青史。
高青史笑道:“这些不正经算命师傅的事情我从小就跟着听,都是有钱的说他有病,没钱的说他大富大贵,这些年没变过。只是现在我长大了,才知道骗术跟着我一块长大了,原来现在骗人,会说江南女。”
其他三人乐了。
这边可能还要继续侃个三百回合。
那边暝复曙侧身而过窄小的木制隔板,打开隔门。
后屋窗台照出午后光阴,刘景影的对面,窗纱交影间坐着两个人,他们的影子看起来虚无缥缈。
屋台白纱逆着昏黄光影,因为座位问题,只有刘景影一个人的脸从暝复曙的位置看得清楚分明。
暝复曙从旁边拿了酒就把门关上了。
寒子禄道:“我就说有好几次在相国,我怎么感觉他的注意力若有若无地在你身上。”
屈震零眯眼道:“还有这事。”
高青史道:“我怎么不知道。”
寒子禄明显思考了一下道:“不不不,我感觉不会错。”
暝复曙听了这话悄然瞥了一眼才堪堪闭上的门,走上前把酒瓶递给嵇南北,单方面叫停道:“离景影回来应该还要有一会,你们先尝尝这些酒。”
嵇南北早在他去的这段时间内找回了状态,他率先啧声,启唇间吞吐酒气道:“暝哥,你这才回姑苏城几天啊,我还不知道你对古董感起兴趣了?”
嵇南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起伏,但四人在一块鬼混了几年,其他三人听语气也听得出他俩确实有些交情。
暝复曙举杯对着嵇南北一扬,动作很克制,眼里有一点积光。他很缓慢地咽着酒水,猝然一笑道:“我这家店可不是什么仁义之店。”
嵇南北乐道:“怎么说?”
暝复曙四下看了看,绕着他们每个人的脸道:“破楚门,就那个阊门旁边一块破石头上面刻着的那三个字,记得吗?”
高青史梦中情门的墙脚下有一块地方,立着一块牌坊,上面有刻破楚门,是早千百年前姑苏城还叫吴国的时候攻破了一个叫楚国的地方,当时的吴君特意为此留的纪念。
他也许是喝酒喝腻了,手中捻起一旁碗盏上的定胜糕一丝不苟地掰了一点送入口中,含糊不清道:“不是有这么一句话:过了真阊门,就是千年万岁古山塘。那个门是我家参与重建的。”
嵇南北一挑眉:“不知道老哥你家已经进军建筑界了吗?”
他拿着糕点的手在身前左右扫了扫:“早些年间,我族里有人翻出了一本族谱,记载着我家和阊门还有些渊源,刚好那时候有我族里的人呼吁阊门重建,我家就让我去帮了个忙。”
他一指嵇南北道:“南北兄,你是知道的,城里一共就有八个门,都是千年前伍子胥照着八卦建成的。我当时就说万一重修不好影响了姑苏的气运怎么办,战战兢兢不知道找了多少人,才把这事办了。”
嵇南北眼底看不出情绪,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当初阊门重建,他确实有所耳闻,可是先前暝复曙明明没有和这任何一处有过瓜葛,他一直都是跟自己有生意往来,脸长得好的闷葫芦一个,怎么会想不开给高园送信。
“可不是,当初山塘河这边只是打算先动一下船岸,就被老头子们骂得狗血淋头。”他眯起眼,盘算着自己错过了什么道:“阊门当初重建,是我们的一块心病也是念想。”
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暝复曙显然非常赞同道:“你们知道我那族谱说了什么,我那族谱说太伯建吴,春秋建城,夫差灭国,等到了唐,我们脚底下的这条七里长街也是我家建的。我家先祖给白居易打的下手。”
他脚下踩实了,看着眼前门口那扇描着金边的门,一旁窗扉里透着茫茫的天色金光,照得整个屋室仿佛在一瓶琥珀酒里。
嵇南北隐约觉得对过的高青史沉默了下来,方接他话道:“暝兄,以前是建筑世家,现在是渊源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