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这里住了一千二百天。他每天看这片冰层,听这个风,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在这里写了很多信,种了菜,看了极光。他在这里活着。
“陆沉。”她对着空旷的谷地说。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冰层裂缝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哭。
“我们拿到你留下的东西了。我们会处理好的。”
风停了。谷地安静下来。沈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转身往回走。
傍晚,她回到驻站。零七在温室里,正在给新种下的种子浇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勺水都浇得很均匀,不会冲走土,也不会漏浇。沈时雨站在温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零七。”
“嗯。”
“我今天去了山脊那边。谷地的冰层还在,洞穴还在。”
“信标还在闪?”
“白天看不到光。但我感觉它在。在冰层下面,一直发信号,发给不知道能不能收到的人。”
零七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总有一天会有人收到。”
“谁?”
“那个眼睛和我一样的人。”
沈时雨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他旁边。温室里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小片温热的丝绸。
“如果他没死呢?如果他在某个地方,一直在等这个信号呢?”
“那他就应该早点来。”零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沉等了他十三年。老陆等了他十几年。他欠他们。”
“如果他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不能怪他。知道了,还不来,就是他的错。”
沈时雨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还没种下去的种子——从老陆那里带来的另一批,耐寒的,不是雪地西红柿,是青菜。她把种子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细小的、坚硬的轮廓。
“零七,明天把这颗也种下去。青菜。老陆给的。”
“种在哪里?”
“种在西红柿旁边。它们做个伴。”
晚上,沈时雨在炉火边写日志。笔芯快没墨了,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画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消失的心电图。
N-999,回到这里第三天。种下了新种子。温室搭好了。西红柿苗还在。冰层下的嗡鸣还在。一切都在。我们也在。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插进笔套里,放在桌上。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炉门蹦出来,落在铁皮上,跳了几下,灭了。她在火光里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冻疮消了,指甲缝里又有了泥,指腹的皮肤粗糙,布满细小的裂纹。这双手在KX-7修过水培系统,在N-789接过老陆的工具包,在N-999种下了第一棵种子。她用这双手握过零七的手,握过那颗芯片,握过陆沉的怀表。
“零七。”
“嗯。”
“你过来一下。”
零七从设备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他把电路板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
“手给我。”
他把手伸出来。她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虎口的茧子比在KX-7的时候厚了很多,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和金属屑。她用手指按了按他的掌根,那里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你的手比老陆的还糙。”
“修飞船修的。”
“再糙也是你的手。”
零七没有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轻轻收拢,不紧不松,刚好握住。炉火的光照着两个人的手,一粗一细,一糙一滑,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