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瑾睁开了眼。
“大人醒了?“谢年退后半步,笑眯眯地收回手,快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抄完了六遍。百遍实在太多了,大人不会让我一日抄完吧?“
陆沉瑾揉揉眼睛,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
“……我睡了多久?”
““还不到未时,大人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明日继续。“陆沉瑾起身理了理衣冠,“今日先到这儿。“
“大人不留下用饭?有什么急事?“
“与二皇子有约,不便多留。“
谢年垂了垂眼,旋即又笑起来:“大人进宫还要回丞相府换私服,太麻烦。不如下官找一身给大人换上。“
「到时候大人身上都是我的气息。像是被我圈了地盘似的。」
“谢年。“
“在呢。“
陆沉瑾看着他那张笑得坦荡荡的脸,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换好衣裳出来,谢年已备好马车候在门口。见了他,那双狐狸眼亮了亮。
“大人穿青色真好看。“
陆沉瑾垂眸扫了一眼袖口。他与谢年身量相仿,衣裳倒还合身。只是他自幼寄人篱下,早已习惯了分清你的和我的。旁人的衣裳穿在身上,便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压下那股不适,举步走向马车。一只脚已经踏上去了,又收回来。
他转过身,靠近谢年,近到能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外。
“魏王与鞑靼勾结一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还不知魏王在朝中势力如何。“
谢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微微眯起眼,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大人,你我目标相同,但立场终究不同。“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刀刃上薄薄一层霜,“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为好。“
陆沉瑾看着眼前这个人。
方才在书房里隔着空气描摹他眉眼的,是这个人。此刻用一句“立场不同“把他挡开的,也是这个人。
哪一个是真的谢年,他说不清。
“是我逾越了。“
他转身上车。帘子垂下来,车厢里暗了一暗。
马车驶出去的那一刻,那道声音又落进他脑海里,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大人可千万别生我气,我只是……不想大人受伤]
受伤?和裴景宣联手是为了不让他受伤,还是阻止魏王与鞑靼勾结是为了他?
陆沉瑾眉头紧锁,两年来他梦中时常火光蔓延城野,流民竞相奔亡,他不想承认那个结果,于是他把所有俸禄全部拿去救济百姓,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朝政,夜以继日。
他知道,朝堂上只有他孤身一人,纵使贫病交加,形销骨立,他也必须挺直脊梁。
入了坤宁殿,九月初秋仍是繁花似锦。
陈锦泽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扬起肉嘟嘟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期待地左顾右盼,没看到想要的东西,嘴角渐渐耷拉下来:
“陆哥哥没有给锦泽带蜜饯吗?”
陆沉瑾低笑,轻轻敲在他额头,待陈锦泽双手捂着脑门,泪眼汪汪,才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蜜饯。
“锦泽要少吃甜食,不然牙齿会被虫子啃坏。”
“知道了。陆哥哥留下来陪我吃午饭吧。”陈锦泽点点头,拉着陆沉瑾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委屈巴巴,“皇姐在百花祭那日看上个乡野村夫,正跟母后闹呢。母后特别生气,让老师给我布置了好多课业,锦泽都不能玩了。”
陆沉瑾皱眉,一掌按在陈锦泽小脑瓜。
“你先去完成课业,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