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走的那天,阿沅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她去了,会拉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她怕她去了,会哭着说“你别走”。她怕她去了,会让他走不了。所以她没去。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切菜,和每一天一样。可她的手在抖,切出来的野菜大大小小的,有的粗有的细。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的石头上。她端着碗,张了张嘴想说“喝汤”,可灶台前没有人。她把碗放下了。
石生从台地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的。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是哭过。
“涂山氏,”他的声音又哑又糯,“大人走了。”
阿沅低下头,继续切菜。
“我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石生的声音在抖,“他……他让我告诉你,他一定会回来的。”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石生。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涂山氏,大人他真的没办法。他不想去的,他——”
“我知道。”阿沅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你不用说了。”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灶台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没有哭。她蹲在灶台前,一刀一刀地切着野菜,切得很慢,很仔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也许是眼泪流干了,也许是太疼了,疼到连哭都忘了。台地上少了很多人。伯禹带走了十几个民壮,说是路上需要人手。剩下的民壮们站在水里挖沟,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号子都喊得有气无力的。鸡圈里的鸡还在刨食,咕咕咕地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灶台上的汤凉了。阿沅站起来,把凉了的汤倒掉,重新热了一锅。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弃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他不会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会。”阿沅说。
“他到了有莘氏,就要成亲。成亲之后,他就是有莘氏的女婿。有莘氏是东方大族,他们不会让他走的。”
阿沅没有说话。
“你在这里等他,等不到。”弃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冬天的河水。
阿沅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阿沅没有回答。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切菜。和每一天一样。她知道弃说得对,伯禹不会回来了。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帝舜的旨意是一道枷锁,有莘氏的女儿是另一道枷锁,两道枷锁锁在他身上,他挣不脱。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他会回来,是因为她答应了他。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棚子。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面朝南方。那是涂山的方向,也是伯禹离开的方向。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石生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涂山氏,喝碗汤。”
“不饿。”
“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饿。”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碗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阿沅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几颗快要灭了的灯。她想起那天晚上,伯禹教她认星星。大火星,北斗七星,天河。他说,“大雨落下的时候,星就看不见了。等雨停了,它们还会出来。”他说,“不管下多大的雨,星星都在那里。你看不见它们,可它们在。”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她在想,他是不是也在看。在去有莘氏的路上,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是不是也抬起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她想他了。不是今天才想的,是一直在想。从第一天遇见他开始,就在想。想他站在水里挖沟的样子,想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想他说“好”的时候嘴唇微微弯起的弧度。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走马灯,转得她头晕,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