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挤进去看。告示上说,朝廷要征讨南蛮,需精壮男子从军。待遇不错:入选者发安家费,军饷从优,立功有赏。报名处设在镇衙门口,三日后开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客栈走。路上碰见周掌柜,正叼着烟袋在门口张望。
“小陆,看了告示了?”周掌柜问。
“看了。”
“想去?”周掌柜眯着眼打量他。
陆鸣摇头:“不去。我不会打仗。”
“不会可以学。”周掌柜吐了口烟,“不过啊,我劝你别去。打仗那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我年轻时候当过兵,北边打过匈奴,身上现在还有疤呢。”
他撩起袖子,左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肘弯一直到手腕,像条蜈蚣。
“看见没?”周掌柜说,“差点废了。挣那点军功,不够买药的。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实在。”
陆鸣点头,心里却想着危晋。危晋会去吗?他箭术好,身手利落,去了肯定能出头。但陆鸣不想他去。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就是死了。危晋已经活得够苦了,不该再往那种地方去。
一整天,陆鸣干活都有点走神。挑水时差点绊倒,擦桌子时打碎了个碗。周掌柜骂了他两句,但没真生气,只让他小心点。
傍晚收工,周掌柜多给了他十个铜板,说是“压惊钱”。陆鸣推辞,周掌柜硬塞他手里。
“拿着吧,小子。”周掌柜拍拍他肩膀,“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好好干,别想那些没用的。打仗那是大人物的事,咱们小老百姓,活着就不容易了。”
陆鸣揣着钱,心里沉甸甸的。他买了点盐,又买了块布——危晋那件灰布短打,袖口都磨破了。他想给他做件新的。
回山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山道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紫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的,不管人间愁苦。
到木屋时,天还没全黑。危晋不在院里,篱笆门虚掩着。陆鸣推门进去,看见屋门也开着。他喊了一声:“危晋?”
没人应。
他放下东西,绕到屋后。危晋坐在后坡那块大石头上,面朝西,看夕阳。背影挺直,但单薄,山风吹动他头发和衣角,像要把他也吹走。
陆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石头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暖乎乎的。
“看什么呢?”陆鸣问。
“太阳。”危晋说。
夕阳正沉下山脊,红得惨烈,把天边云彩烧成一片火海。光映在危晋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层暖色,连那双空茫的眼睛,也像是被点燃了,有了点温度。
“真红。”陆鸣说。
“像血。”危晋说。
陆鸣心里一紧。他转头看危晋,危晋还盯着夕阳,侧脸线条绷着,下颌收紧。他在想什么?想奶奶的血?想战场上的血?
“我今天看见征兵告示了。”陆鸣说,声音放得很轻。
危晋“嗯”了一声。
“你想去吗?”陆鸣问,问完就后悔了。他怕听到答案。
危晋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飘在暮色里,“但除了打猎,我好像也不会别的。”
“打猎挺好。”陆鸣赶紧说,“自给自足,自由。”
危晋转头看他,眼神很深:“自由?”
“嗯,想打就打,不想打就歇着。没人管,多好。”
危晋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弯起一点点,很快就没了。但陆鸣看见了,心里那点不安散了点。
“也许吧。”危晋说,站起来,“吃饭。”
晚饭还是陆鸣做。兔肉还剩一半,他加了点野菜一起炖,又烙了几张饼。两人坐在屋檐下吃,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
“我今天买了块布。”陆鸣说,从怀里掏出那卷青布,递过去,“给你做件衣裳。你那件袖口都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