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忽然想起系统说的“贪”。一个月了,进度条停在12%,再没动过。危晋对物质的东西,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禅定的淡漠。给就要,不给也不要。喜欢是有一点的,比如甜食,比如野花,但那种喜欢很浅,像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就散。
真正的渴望,对某样东西非要不可的渴望,陆鸣还没见过。
也许,危晋不是没有渴望。只是他渴望的东西,不是能拿在手里的。
夜里,陆鸣躺在屋檐下的干草铺上——现在这已经是个像样的“床”了,危晋帮他编了张草席,垫在下面,软和不少。他枕着手臂,看天上的星星。山里星星多,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银河像条泛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危晋还没睡。
陆鸣翻了个身,面朝木屋。窗户纸透着微光,是那盏小油灯还亮着。危晋夜里常点灯,陆鸣问过,他说怕黑。但陆鸣觉得,不全是。
他在怕别的东西。
“危晋。”陆鸣轻声叫。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闷闷的“嗯”。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陆鸣说,“给你讲个故事?”
屋里没应,但窗户纸上的光晃了晃,像是危晋坐起来了。
陆鸣清清嗓子,开始讲。讲他小时候,老家县城,有条河,夏天孩子们都去河里摸鱼。他摸鱼技术差,总摸不到,就坐在岸边看别人摸。有次一个小孩溺水了,扑腾着往下沉,大人们都慌了。他爸,那个文绉绉的语文老师,二话不说跳下去,把孩子捞上来。自己呛了水,咳了半个月。
“我爸后来跟我说,”陆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他说,鸣鸣,人活着,有时候不是为了自己活。你得为别人活一活,不然没意思。”
屋里很静。过了很久,危晋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爸……是个好人。”
“嗯。”陆鸣说,“但他也累。教一辈子书,没挣什么钱,我妈老说他傻。但他高兴。他说看着学生一个个出息了,比挣钱高兴。”
危晋又不说话了。
陆鸣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了,正要闭眼,听见他又开口。
“我奶奶……”危晋的声音很涩,像生锈的铁门在推,“她也是好人。”
这是危晋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陆鸣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她做豆腐卖。”危晋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搬很重的东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做的豆腐嫩,镇上人都爱买。她卖豆腐挣的钱,偷偷攒着,说要供我读书。”
夜色很深,山风停了,连虫鸣都歇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危晋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后来她死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豆腐坊也没了。我爸把攒的钱都拿去喝酒了。”
陆鸣心脏揪成一团。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有时候我想,”危晋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要是没我,她是不是能多活几年。不用那么累,不用攒钱,不用……护着我。”
“不是你的错。”陆鸣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厉害。
危晋没接话。屋里传来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身。
“睡吧。”最后他说。
窗户纸上的光晃了晃,灭了。
陆鸣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很大。他脑子里全是危晋的话,一句一句,像石头,砸在心里。他终于明白那种空茫从哪来了——不是没有欲望,是欲望被连根拔起,连着血肉,连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贪嗔痴,善良奉献爱。这些情感,对危晋来说,可能都太奢侈了。他活在情感的废墟里,连想要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鸣翻了个身,面朝星空。银河璀璨,亘古不变。他想,十万块钱,真不好赚。
但得赚。
不光是钱的事。
第二天,陆鸣下山时,在镇口看见了征兵告示。黄纸黑字,贴在土墙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个个表情凝重。有人兴奋,摩拳擦掌;有人愁苦,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