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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塔之别(第2页)

你在缘一的眼睛里看见了真切的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心疼。是弟弟对哥哥的心疼。

黑死牟暴怒了,他的刀挥起来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只有你如此特别?”刀光划过夜空,缘一拔刀了。他七十三岁了,四十年没有握过刀了。他的刀还是很快,一刀斩在黑死牟的脖子上。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多。然后他不动了。黑死牟的刀还举在半空中,看着他的弟弟——他站着,眼睛睁着,手还握着刀,保持着挥刀后的姿势。他站着死了。黑死牟的刀落下了,从缘一的肩膀斜劈下去,将他斩成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上半身先倒,下半身后倒。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是一只短笛。很小,很旧,竹制的,颜色已经发黄了。那是严胜做的,在他还叫严胜的时候,在他还不是黑死牟的时候,在他还是个会心疼弟弟的哥哥的时候。缘一的离家出走的包袱是老师打包的,衣服是严胜叠的。严胜把这只短笛塞进包袱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缘一。缘一在离家后的某一天翻包袱时发现了它,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他知道是兄长。从那以后,他一直带在身边。

六十年。

你从芦苇花海里走出来,在缘一的尸体旁蹲下来。你把那只断裂的短笛捡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血迹。笛身已经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再也吹不响了。你把它包好,递给黑死牟。黑死牟接过那包短笛,六只眼睛都闭上了。然后你一言不发地蹲下来挖地。芦苇花海的泥土很松软,你用手指挖出一个浅坑。黑死牟走过来也在你旁边蹲下来,帮你挖,把泥土翻开。你们把缘一的遗体放进坑里,把土推回去。你跪在坟前没有哭,黑死牟站在你身后。月光照在芦苇花海上,风吹过,像下了一场雪。

你站起来,转过身,走了。黑死牟跟在你身后。你们都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你站在无惨面前,无惨正在看书。你看着他,他放下书看着你。“缘一终于死了。”你说。无惨看了你很久,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把书合上放在枕边,吹了灯。他在黑暗中抱着你,你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如释重负的欣喜。

如今缘一坐在你旁边,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蓬蓬的,手指指着舷窗外。“老师,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你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你看着舷窗外那朵云,确实像一只兔子。“嗯,像。”

缘一看了很久,说:“天照大人喜欢看云,每天傍晚和我一起坐在廊下看。”你看着缘一的侧脸,想起被天照捡到以后,他一定变了很多。

他开口了:“天照大人说,她妹妹的学生就是她的学生,让我不要见外。她教我认现代的字,教我打电话,教我坐飞机。她让我住在她最老的宅邸里,说那里安静,适合我。她给我种了一棵樱花树,说‘你在黄泉国不是想要一棵吗?给你种了’。她每天下班以后就来看我,问我‘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她不信,翻我厨房里的垃圾桶,看有没有剩饭。然后凶我,‘又不吃青菜’,第二天让人送了一箱青菜来。我吃了一个月,吃完了。”

缘一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烫了一下。“她给我洗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用很香的沐浴露,是限定版的。她让我坐在浴盆里,拿一个大梳子给我梳头。说我头发太乱了,像个鸟窝。梳不动,打结了,她就用了护发素,还是梳不动。她把我的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的,慢慢地梳,梳了很晚。梳完了,头发还是蓬蓬的。她说‘算了,就这样吧,你以后就在高天原当侍卫了’。侍卫的制服她给我做了好几套,都是大红色的,说‘你穿红色好看’。我穿了,她说‘果然好看’。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女孩。”他停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和老师很像。”

他没有说你和你姐姐长得像,他说的是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他想起你以前在继国家的廊下弹完琴,缘一靠在你肩膀上睡着了;严胜坐在旁边,你看着他们兄弟俩笑了,笑得很温柔、很安静,像阳光落在雪地上。天照笑起来也是这样,温柔的、安静的、让人觉得很暖。

“天照大人,很好。”缘一说,“对我也好,对大家也好。她让我给你们带了东西。”有东西,缘一不是两手空空来的。

“什么东西?”你问。

缘一低下头,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两颗小小的东西,你看见了,是两颗种子。一颗是樱花树的种子,一颗是彼岸花的种子。天照让缘一带来,说让他在你们住的地方种下。“樱花树,你种。彼岸花,老师种。这样你们在高天原,也有你们家的东西了。等花开的时候,就像在黄泉国一样。”

缘一把红绳解下来放在你手里,那两颗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热热的。你攥着它们,想起黄泉国那片彼岸花海,想起三途川,想起那个你和他告别又重逢的廊下。他没有忘记,他把这些都放在心里了。

“天照大人说,她妹妹的家就是她的家。她妹妹的学生就是她的学生。”缘一顿了一下,“她妹妹的丈夫,她不太熟,就不强行攀关系了。但她觉得无惨先生人不错,虽然脾气不好,但有在努力改。”

你看着缘一的侧脸,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睫毛很长。你想起那个血月之夜,想起他站在芦苇花海里说“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这一切他都记得,他也记得,但谁都没有提起。他们选择把这些放在心里,放在那个最深的、最不会被人触碰的角落,然后继续生活,继续做兄弟,继续叫他“兄长大人”,继续叫他“缘一”。就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把手里的红绳攥紧,“回去以后,樱花树种在阳台上,彼岸花种在——”你想了想,种在哪里?种在花盆里,种在阳台上,种在你们那个小小的、堆满鞋子和购物袋的、阳光很好的阳台上。花开的时候,你们会想起黄泉国,想起三途川,想起那片彼岸花海,想起那个廊下,想起那些回不去的、但也没有必要回去的日子。

窗外的云层很厚,很白。缘一看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天照大人还说,”他顿了一下,“让我转告你——‘妹妹,姐姐把你的人养得很好,不用谢。’”你还是没有忍住,眼泪落下来了。

姐姐天照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替你照顾着你在乎的人。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给他洗澡,梳头,种樱花树,教他坐飞机,每天翻他厨房里的垃圾桶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做了很多你不会做的事,很多你以为不需要做的事。她把你的学生养得很好,养成了一个会在飞机上指着云说“像一只兔子”的、温柔的、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巨大的、头发蓬蓬的、大红色狗熊。

缘一看着你流泪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你。他大概是在机场便利店买的,也许是无惨给他买的。他做不出这种细致的事,所以是无惨让他买的。无惨在交代你“你看住他”的时候,又想到缘一不会照顾人,所以提前安排好了。他没有告诉你,他什么都没说,他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纸巾塞进你手里,“老师不哭,兄长说纸巾给你,他不在的时候用。”他把话带到了,他继续看云。

你靠着缘一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很暖。你闭上眼睛,听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他像小时候那样靠在你肩膀上了,只是现在他很高,你靠着他的肩膀。

你睡着了,梦见了天照。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十二单,头戴金冠,手持八股勾玉。但十二单下面露出一截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裤,金冠下面露出几缕没有塞好的碎发。她坐在缘一宅邸的廊下,光着脚,手里端着一碗泡面,看着天边的晚霞。缘一坐在她旁边,穿着大红色的侍卫制服,头发蓬蓬的,手里也端着一碗泡面。他们一起看着天边的云。。。。。。

你想,天照一定很孤独。她是高天原的统治者,身边没有几个人敢和她一起坐在廊下吃泡面看云。缘一敢,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不敢”。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对他很好,给他洗澡,梳头,种樱花树,教他坐飞机。所以他陪着她,他陪了她一百多年。他们互相陪伴,在那棵樱花树下,在那些漫长的、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傍晚。

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剑士,一个被神域束缚的女神,他们坐在一起看云,云从左边飘到右边,从右边飘到左边,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她站起来说“明天还要上班,回去睡了”,他说“晚安,天照大人”。她走了,他继续坐着看星星。明天她还会来,带着泡面,或者不带。他们还会一起看云,看很多年。

你梦到这里,飞机颠簸了一下,你醒了。缘一还看着窗外,手还保持着递纸巾的姿势。他睡着了,手没有放下。你轻轻地把他的手放下来,把纸巾塞进他手里。他握住了。飞机在云层上方飞行着,穿过云层,穿过时间。从那个血月之夜穿过来了,从前世穿过来了,从高天原穿过来了。带着你姐姐的祝福,带着你丈夫的机票,带着你学生的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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