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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塔之别(第1页)

登机口前,无惨停下脚步。

他把你拉到一旁,一只手郑重地按在你的肩上,梅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表情凝重得像在交代临终遗愿。“你看住他。他坐窗边,你坐他旁边。他看云,你看他。他要是站起来,你拉他坐下。他要是解开安全带,你帮他系回去。他要是……”

“他不会。”你打断他。

无惨不听,继续说:“他要是跟邻座说话,你帮他回。他要是想去洗手间,你带他去。他要是……”

他又想了想,大概在脑海里把所有缘一可能在飞机上做出的“全自动闯祸”行为都预演了一遍。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你在他眼底看见了一种壮烈的、慷慨赴义的、把自己的妻子送上战场的悲壮。“师范生已经命苦一千年了。”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从继国家教他哥哥开始,到黄泉国重逢,到现在坐在头等舱里看着他,你的师范生涯从未结束。你以为缘一不再需要你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靠在你肩膀上听琴的孩子了,他长得比严胜还高了。但无惨不这么认为,他始终觉得缘一是个需要被看管的对象,一个随时可能闯祸的、巨大的、头发蓬蓬的、红色狗熊。

为了看住缘一,无惨特地给你们买了靠在一起的座位,头等舱,靠窗。他怕缘一在飞机上闹起来影响其他乘客,更怕缘一闹起来被空警带走,还怕缘一闹起来把飞机拆了。他什么都怕,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想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给自己和严胜买了经济舱的票,最后一排,靠厕所。他把你留在头等舱,让你一个人面对那只狗熊。他本人,鬼舞辻无惨,曾经让整个日本闻风丧胆的鬼王,此刻像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把自己藏在了经济舱的角落里。他头也不回地拉着严胜走了,步伐之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严胜被他拽着,回头看了你一眼,眼神里有“老师保重”的意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已经被无惨拽进了经济舱的通道,消失在人群里了。

你想,不愧是你的惨惨子。任何场面下都要保持体面,包括逃跑。他是怕麻烦,怕缘一在飞机上做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怕空乘过来问“这位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怕邻座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怕这些,所以把你推出去,让你挡在前面。你是缘一的老师,缘一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你又想起他按在你肩上的那只手,沉甸甸的,热热的。

登机了。

缘一走在前面,宽阔的背影几乎把整个通道占满。他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蓬蓬的,深棕色的工装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嗒嗒声。他找到座位坐下来,你坐在他旁边。他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学生,认真地等待起飞。

你看着他,想起无惨交代的那些话——“他要是站起来,你拉他坐下。他要是解开安全带,你帮他系回去。”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着,看着舷窗外的天空。起飞了,飞机爬升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积木,河流变成细线。他看着那片他生活了几百年的土地,那片他从高天原来的地方,那片有樱花树和座机电话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下面。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你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在轻轻摩挲着裤缝。他在想念天照,想念高天原,想念他的座机电话,想念那只停在电话线上的蜻蜓。他没有说,但你看见了。

等飞机平稳了,你看着他,他转过头来。“老师,你来过高天原吗?”

“没有。”

“天照大人说,你想来随时可以来。她说你是她的妹妹,高天原也是你的家。”

你想起你那位姐姐,又想起她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的笑声。家,她说是家。你们有同一个母亲,伊邪那美。你们在黄泉国的彼岸花丛中一起长大,捉迷藏,编花环,在河边扔石子。后来你去了人间,她留在高天原。后来她变成了二次元宅女,你变成了美国留学生。你们不怎么见面了,但她会给你的学生打电话,给他的宅邸安座机,给他洗澡,梳头。你们是亲姐妹,有些话不用说,她都做了。

缘一看着窗外的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老师,你是怎么死的?”

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想了想,“被毒死的。有人在我的食物里下了慢性毒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沉默在那里蔓延,“疼吗?”

“不疼。后来就死了,死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死了。”他又沉默了。你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舷窗透进的光线中显得很柔和,看着窗外流动的云。

“我是被砍成两半的。”缘一说,语气平淡,“兄长大人的刀,很快。一刀下来没有什么感觉,然后就看见自己分成了两半。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上半身还站着,下半身已经倒了。上半身又站了一会儿,也倒了。然后就在三途川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河水是暗红色的,很宽。对岸有花,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我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了。天照大人的手,很白,很暖。她把我从水里捞起来,说‘哎呀,你怎么在这里?你是缘一吧?我妹妹的学生?你怎么成这样了?’她把我带回高天原,修好了。用神力,把两半拼在一起,粘好了。现在这里还有一道缝。”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道细细的白色的线,从胸口中央一直延伸到腹部。像一道被精心修补过的裂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天照大人说,这道缝消不掉了。让我留着,当个纪念。”他把扣子系回去,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片刻,“她说,以后见到兄长,让他看看。让他知道,他砍的。”

你看着他那道缝。想起那个血月之夜。

京中的探子来报的时候,你正在灯下写信。信是写给黑死牟的,不是无惨。你不敢告诉无惨,你知道他被缘一砍成重伤以后,那个名字成了他的梦魇。午夜时他会浑身冷汗,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你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然后把你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他什么都没说,但你都知道。所以你没有惊动无惨,你只是把探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黑死牟:“继国缘一找来了。”

黑死牟跪坐在你面前,六只眼睛同时睁开。他没有说话,起身去拿了虚哭神去。

你们来到郊外的七重塔。夜风很大,吹得芦苇花海像波浪一样翻滚。月光很亮,每一根芦苇都像被镀了银。缘一站在那里,背对着你们,大红色的羽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老了。七十三岁,你想,距离他离家出走已经过去了六十年,他从一个十岁的、呆呆的、会靠在你肩膀上听琴听到睡着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的老人。你站在远处,蒙着面纱,容颜依旧二八少女。黑死牟站在你身侧,六只眼睛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他的刀已经出鞘了。

缘一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浑浊了,失去了年轻时的光芒,像两颗被岁月磨花了的玻璃珠。他看着黑死牟——他曾经的兄长,那个会在他踢被子时给他盖好、在他走路摔倒时把他扶起来拍掉土、在他离家出走时站在门后没有出来送他的兄长。如今他成了鬼,六只眼睛的恶鬼。他的目光从黑死牟身上移开,落在你身上。你蒙着面纱,但他看着你看了很久。他认出了你。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浑浊的泪水从他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那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你们流的。为他的兄长,为他的老师,为你们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们是他的家人,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们变成了鬼,站在他面前,要杀他,他也要杀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明明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廊下弹琴喝茶看云,兄长在身边,老师在身边。为什么他们变成了这样?

“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

黑死牟的身形一滞。他活了这么多年,杀过那么多人,承受过那么多痛苦,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可悲。此刻他觉得自己可悲了,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一句平静的话,剥开了所有的伪装。他不是在说“你变成鬼很可悲”,他是在说“你原本可以过得更好,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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