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腰线。
她想:这里将来会留下妊娠纹。
会有很多人看见,或者装作没看见。
她会让他们看。
会转过身,把后背对着镜子,看裙子的褶皱如何从腰窝流下去。
她的身体从二十三岁起就是这个姿势。
背对镜头,但知道镜头在拍。
她的身体是一份名单。
名字们排着队,等着弹她的第三段。
她只弹第三段。第四段留给空白琴键。
林屿把发卡从口袋拿出来,走进母亲房间。
他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她的发饰——黑色发圈,玳瑁色鲨鱼夹,银色发簪。
他把这枚黑色波浪发卡放进去,搁在最左边。
和它的同类放在一起时,它毫无特别。同类的一枚黑色波浪发卡就搁在它旁边,大小一样,夹口弧度一样。
母亲有两枚一样的发卡。一枚留在琴房,一枚留在家里。
她少了一枚。她知道。但她没回去找。
她让它留在坐垫缝隙里,等着被发现。等着被谁捡起来,攥在手心,带回家,放进抽屉。
她一直让每一个发现她的人,带走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根头发。一个发卡。一片指甲油的痕迹。一段太快的第三段。
她在等待。
等待被发现。
她一直都知道会有人翻看乐谱的最后一页,会有人掀开琴凳坐垫,会有人问管琴房的阿姨。她知道一步一步的轨迹,通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
未晚。
但名字已经写了三行。
林屿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一瞬间,两枚发卡在里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红。下午五点二十。
他听见楼下大门开锁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三圈,门锁弹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是铰链缺油。
母亲的脚步声。
鞋跟敲在地砖上,两下,停下换拖鞋。
布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沙沙声。
她走进厨房,看见桌面上排成弧形的花瓣。
她说:“又落了?”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上来,穿过天花板,送进他耳朵里。
“嗯。”
他回答。
“换水了吗?”
“还没。”
楼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水龙头打开,水柱冲击水池壁。她在洗花瓶。玻璃瓶壁碰撞不锈钢水池,清脆,像琴键敲在最高音区。